沅水岸边的虎溪山南麓有一座龙兴讲寺,于唐贞观二年(628年)由唐太宗李世民敕建。建筑宏伟,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是中国古代建筑文化的活标本。沿着龙兴讲寺外的酉水上行,不远处的二酉山悬崖峭壁上有一个石洞,就是二酉藏书处。“学富五车,书通二酉”的出处就源于此。
这里位处的沅陵,是湘西的门户。面迎渐行渐趋平坦的湖湘大地,背依崇山峻岭的大湘西,走过两千多年历史风雨的脚步,仍是不停歇地向着前方走去。步履坚定,前程坦畅。
沅水从雪峰山逶迤而来,酉水从武陵山辗转而来,沅水和酉水在沅陵城外的燕子滩汇合形成沅江,浩浩东去,汇入洞庭,直奔大海。沅水和酉水的汇合处,有一奇特的景观——酉水拖蓝。不管两水浑浊或是清澈,也不管沅江水涨或是水落,一条蔚蓝色的水带一直延伸至下游五里之外的凤凰山下。
每年农历五月端阳水期间,最是沅陵人为之激扬的日子,也最是沅陵人为之血脉偾张的日子。已经多少年了,沅陵人都有划龙舟的习俗。农历四月尾,龙舟下水,沅陵城和沅江就开始闹腾起来。这是沅陵龙舟大赛的预演。五月初,整个沅陵城已是一座彩色的城,一座喧闹的城,一座人头攒动的城。壮实的男人们头扎方巾,肩头扛着一块桡片。方巾的颜色不同,桡片上缠着的布片也各不相同,那是各自龙舟的象征。这些男人走路的步子也跟平时大不一样,走的是八字官步——意思再明白不过,首先在气势上是一定要压过对手一头的。
女人们则不论老少,来自城乡何处,发鬏上都戴一朵洁白如玉的栀子花,几分妩媚,几分妖娆,满城芬芳。这时的河街吊脚木楼,更是人们向往的去处。或是远亲近邻,或是相好挚友,能在吊脚木楼上讨得立足的方寸之地,夜里做梦也会笑出声来。
老城河街的吊脚木楼,倚城临江,敞亮疏朗,平时可晾衣被,可晒谷物。若有友朋三五,则围桌品茶,叙旧畅怀,看沅水滔滔,看酉水拖蓝。远眺处,凤凰山青如黛墨,凤鸣塔栉风沐雨。更有日出东关,夕照燕子滩。蔚毓景象,目不暇接。
五月的沅江,袤阔潋滟,浩浩荡荡,却盛不下满江的龙舟,满江的锣鼓,满江的旌旗,满江的吆喝和呐喊。任凭风高浪急,任凭滩陡波汹,就更加激越,就更加神勇,就更加惊险,如鲫鱼过滩,似蛟龙腾跃。拥挤在吊脚楼上的人们,不仅仅是分享热闹,更是为了目睹满江的龙舟,谁能夺得那面鲜红的“帅”字大旗。各自都有各自喜好的龙舟,为之加油,为之鼓劲,为之振臂呐喊。其气势之磅礴,攒劲之勇武,绝不亚于龙舟上的桡手。“船上人不着急,岸上人挣断腰”,这俗语的出处,就源自于此。
传说五千多年前,沅陵各族人民打造饰有龙形图案的木船沿沅江游弋,祭祀五溪人民的共同始祖盘瓠。流传的苗族古歌《漫水神歌》唱道:“人家赛舟祭屈原,我划龙舟祭盘瓠。”《湖南通史》也有记载:“龙舟竞渡,最早始于武陵。”沅陵即属武陵区域。由此可见,沅陵应该是龙舟竞赛的发源地之一。
沅陵龙舟的制作、舟上人员的搭配,都有特别的讲究。龙舟、桡片、船艄均为木质。舟体长约25米,宽1.5米,舟底为黄瓜形,鸭子嘴,燕子尾。每条龙舟有48名选手,前头桡,后艄公,头旗、二旗、锣手、鼓手各1人。其余42名桡手分为21对,按所处位置分别叫引水、前羊角、鼓仓、后羊角、夹艄。头桡是龙舟的尖兵,是众桡手中的高手,是龙舟的活龙头。比赛时,头桡两脚跪于舟头,腰悬水上,下桡凶狠,劈波斩浪。游江时,头桡还要竖“阳桩”(倒立),有倒转乾坤之意。引水分头引、二引、三引,这三对选手,都有十年以上的桡龄,是全舟的引导和楷模。
沅陵龙舟比赛时划舟也有密传技巧——飘飘桡、抠抠桡、闷水桡、顺水桡、逆水桡、雪花盖顶桡。每种技巧的姿势不同,力道也各不相同,在不同的水道与场景使用,以提高速度和观赏性。龙舟下水前,还有独特的仪式,如鸡血祭祀仪式、关头下水仪式。祭天,祭地,祭神明,祭祖宗等,不一而足。
龙舟下水时,还有必不可少的流程:绕洲、赏红、冲滩、游江……百条龙舟在江中摆开不同的阵势,那是一幅绝妙的百龙戏水图,那是一幅宏伟的百龙布阵图。
沅陵人划龙舟与别的地方另一不同处,是比赛的路线为横水,穿江过。涨水则宽,消水则窄。遇波劈波,遇浪踏浪。两岸两条红线,起始线贴着舟尾,终点线迎着舟首。岸边的万千观众早就把千子鞭和冲天炮高高举起:龙舟起步,有鞭炮炸响相送;龙舟冲线,有鞭炮炸响相迎。红旗舞动,加油声更是山呼海啸。
每年农历四月下旬,沅陵的城市、乡村就开始骚动起来。人们像是喝下了几大碗苞谷酒,像是吞下了几大坨肉,头就热,心就跳,手就痒,血就涌,浑身鼓起的全是苞谷子劲。是谁提起一面大锣,咣当一声炸响,于是,各岸口、各码头、大街小巷、村头寨尾,就都响起了咣当的铜锣声。人们听到这铜锣响,也就知道新一年的龙舟要下水了,沅陵人认定的重大节日就要到来了。这可是沅陵人把赛场摆设在奔腾沅江的“世界杯”。
1926年,贺龙在贵州誓师北伐,一路从铜仁来到沅陵。正是农历五月,他也在沅江组织了一次隆重的龙舟大赛,鼓士气,壮胆魄,坚定北伐的脚步。1938年,爱国将领张学良被囚禁在沅陵城对岸的凤凰山上,看着五月沅陵人在凤凰山下举办的龙舟大赛锣鼓震天,百舟竞渡,群情激越,不由心生感动,赠送银元,以资鼓励。后来他还在囚禁处的墙壁上写下“万里碧空孤影远,故人行程路漫漫。少年渐渐鬓发老,惟有春风今又还”的诗句。
即便在战火纷飞的抗日战争时期,沅陵人仍是冒着被日本飞机轰炸的危险,举办龙舟大赛,用以鼓励民众团结抗战的决心,支援前线,抵御日寇。作为抗战时期湖南临时省会所在地,许多文化名人相聚沅陵山城。周立波、欧阳山、翦伯赞、廖沫沙等人对沅陵独特的龙舟大赛也是赞不绝口。
时代更迭,社会发展,世事变迁。沅陵人流传久远的划龙舟的习俗却是愈加显扬,成就了沅陵人的那份执着、那份稳健、那份桀骜、那种热血偾张的性格。这就是沅陵人的龙舟文化,这就是沅陵人奋斗不息的精神和永不服输的脾性。
1999年8月,离沅陵县城下游80公里处的五强溪大型水电站建成,江水漫涨。两千多年历史的沅陵老城,也搬迁至后背的鸳鸯山上去了。曾经湍荡不羁的沅江平缓下来,江面也宽敞了许多,但沅陵人喜欢划龙舟的习俗没有断裂。看一眼如锦般广袤的江面,似乎更加来了劲火。盼着农历四月尾,就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上百条龙舟,各是不同的“门派”,各是不同的衣帽和着装。但他们的目标是不变的:一定要夺得那面迎风招展的“帅”字大旗。
没有了热闹的河街,没有了河街上的吊脚木楼,同样不会淡去人们观看龙舟比赛的热情。涌向更为宽敞的河滩,天更蓝,江更宽,“加油”的呐喊声更是动地震天。那是人群的海洋,那是红旗的海洋,那是洁白如玉的栀子花的海洋。龙舟鼓擂得激越,百条龙舟似蛟龙出水,吞云吐雾,一江浩浩荡荡的端午水,被闹腾得天翻地覆。
2002年,中国龙舟协会授予沅陵县“中国传统龙舟之乡”的称号,“沅陵传统龙舟赛”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沅陵龙舟赛的名声,也就真正地走出山城,响扬世界。顺应民意,在2002年,沅陵县斥资在新城外沅江岸边修建了总面积3.5万平方米、可容纳5万人观看龙舟比赛的龙舟广场。看看龙舟广场里里外外那人山人海的场景吧,听听龙舟广场里里外外那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吧。怪不得沅江上的百条龙舟,劲更足,舟更快,生生地把宽阔的沅江也划窄了许多。
三十多年前,也就是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从沅陵偏远的乡下调至沅陵县文化馆做文学专干。每年的五月,沅江龙舟鼓响,我也就有了一份额外的工作:除了给县龙船协会办的《龙船快报》写点豆腐块文章外,是一定要走进街头巷尾,深入乡下的村寨去的。或是在河街的吊脚木楼寻得一立足之地,或是挤在人山人海的沅江岸边,探访人们为着龙舟下水而忙碌,目睹江中百条龙舟奋勇拼搏,或是洗耳听闻人们摆的龙舟经。深入生活,体验人们对龙舟赛的那种沉浸到骨子里的热爱与迷恋;收集素材,筹备资料,吸取创作养分,为创作长篇小说《苍山如海》和《盘龙埠》中有关沅陵龙舟赛事章节的书写做准备。当然,还要解析潜藏于心头的困惑:我们沅陵人为什么对划龙舟有如此高的热情、如此深的迷恋,历经千年而不改变?
那时,人们的日子并不富裕,可每年到了龙舟下水的季节,家里有壮男被挑选上龙舟的,一家人便像是中了头等大彩,全家支持,鼎力相助。家里没有人上龙舟的,送一个鸡蛋、奉一碗大米、献一段木料,或是从口袋掏出几张捂得热巴巴的钞票,也一定是要尽一份力的。不分男女,不论老幼,满脸荡漾的,全是得意,全是期待。到了龙舟预赛和决赛的日子,人们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去比赛现场,放一挂鞭炮,拼尽力气喊几声“加油”。
其实,沅陵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举办龙舟赛的习俗,自古有之,流传至今,并发扬光大。我逐渐悟出了其中的深意:一重意义,沅陵人划龙舟,是为了祭祀盘瓠,祭祀神灵,纪念屈原,纪念先烈和祖宗;另一重意义,因为划龙舟,乡亲更加团结,邻里更加和睦。
就是那时的采访,让我知道,在沅江奋勇拼搏的龙舟桡手们的勇气从哪里来,力量从哪里来。这是一种团结的力量,这是一种和睦的力量,这是一种永不服输的精神,这是一种与大自然抗争的精神。这种力量和精神,是融进沅陵人血液里的图腾。正是这种图腾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使得沅陵人奋发图强,改天换地,才有了幸福的今天、美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