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躲进山里,寻一处清静,捧一本书坐在阳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区院子里那几棵老树上。风来了,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转动,便开启了一扇扇尘封的门。
最先浮现的是老家的街檐。婆婆坐在竹椅上,指间夹着一支自卷的叶子烟。烟是呛人的,她却抽得从容。我和弟弟那时不过五六岁,也在宽大的街檐下坐着。屋前有几棵桂圆树,高得需仰头望,枝叶繁茂如华盖。风从江边吹来,树叶便响起一片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拍打。婆婆常常望着门前那条大河,一动不动,如同石雕。那时不懂她在看什么,现在想来,大约是在看时间如何像河水一样流走吧。桂圆树的沙沙声,和着江水沉默的流动,成了我童年最深的背景。
20世纪80年代初的涪陵,在师范学校的周末,我有时去表哥的工厂。那是长江边上的老厂,红砖房已爬满深绿的苔藓,厂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秋天的黄昏,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便哗哗地响,翻起一片片银白的叶背。远远望去,像有无数银鱼在树上游动。表哥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从食堂打来盒饭——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着。他是顶替舅舅进厂的,那时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
记得有一次,我买了件时髦的夹克,回去发现图案太花哨,就后悔了,又退不了,便想送给表哥。他拿着衣服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却塞给我一些钱。
过年时,表哥总会带回城里才有的礼花鞭炮。除夕夜,几家人聚在院坝里,我们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绽放。表哥仰头看着,火光映着他憨厚的笑容。那时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可没过几年,工厂的日子每况愈下。后来表哥也退了休,为了弥补家用,他好像还在当地社区接了一些打扫卫生的工作。虽然不怎么辛苦,但也谈不上安度晚年。那一年,表哥得急病去世,我们都深深惋惜。每次想起表哥,浮现在眼前的都是表哥老厂区沙沙作响的树叶。
后来有机会到成都读书,秋日的深夜,我一个人喜欢在校园那条著名的林荫道上走。昏黄的路灯透过高大的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与涪陵老家不同,似乎更沉,更厚,更有召唤力,仿佛每一片叶子都蓄满了故事。有恋人并肩走过,低声说着什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我常常在树下站很久,看叶子一片片旋转着飘落。
哦,我的平西坝
平西坝,原名坪西坝,是长江三峡库区最大的江心岛,位于重庆市涪陵区南沱镇长江“几”字形河段中央,东距丰都鬼城23公里,西距涪陵城区24公里。四面环水,面积约350亩。岛上现存千余株百年龙眼古树。
我的家就在平西坝的北岸,当年属于涪陵地区涪陵县永安公社八卦五队。
在我们小的时候,当地人都叫它坪岁坝或坪细坝(音)。那时,江中这个岛对我们来讲既熟悉又陌生,既神秘又普通。天天对它熟视无睹,但又很难登上它——因为隔江几百米,又没有班船码头。那段河流虽不湍急,但也不平稳,江流很快,还有一个巨大的洄水湾。当地是农业社队,乡人没有弄船的习惯,所以岛永远是那个岛,却很少有人能登临。那时候,岛上还有一个生产队,好像属于南沱公社,我们与它炊烟袅袅相望,却不常往来。
有记忆的登岛事件是我们队里的几个壮小伙完成的。他们是游泳高手,据说有人从北岸游到对面的岛上去过。当时我们在长江边游泳、戏水的时候,也看见有大人奋力游到江心,后来顺江而下看不见了。我们猜测他可能游到对岸去了,但我们太小了,也没去求证过。
我在记忆深处似乎记得与母亲一起登过那岛,但都记不太真切了,只是有些细节还隐约可见。
涪陵山区农村的大春作物以玉米为主,有少许水稻。小春作物主要是麦子。在当时,商业并不发达,加工麦子的作坊很少,乡人的麦子通常以烙麦粑为主。如果到面坊加工兑换成面条,那便是好食物——农村座席最后一道硬菜往往是一大钵面条,这是标配,没有就不完美。据说平西坝上就有加工面条的地方。
那天,母亲要坐船去平西坝上兑换面条,她让我一起去。我们坐上了一条小小的舢板,当地人叫“划子”。我依稀记得船到江心,小小的木划子被湍急的江流冲得顺江疾驰而下,如一叶飘蓬,弄船的乡民也不是很熟悉水性,手忙脚乱。我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吓得半死。后来不知船是怎么到了对岸,又不知怎么回到北岸,甚至换没换到面条这些都记不清楚了。长大后,特别是离开老家多年后,我还时常想到那个瞬间,每次都不禁惊出汗来,一阵叹息。
后来,随着三峡水库的蓄水,平西坝的面积大幅度缩小。据说岛上的人家已全部搬迁。但有时从卫星图上看,岛上那葱茏的桂圆树依然茂盛。
平西坝,那个似乎登临过又记不真切的故乡的岛屿,我在梦中还常常梦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