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将至，颐和园、拙政园、豫园、个园等一众古典园林再度成为大众出游的热门之选。为何人们如此喜爱园林？园林之美美在何处？周维权《园林的意境》为我们提供了答案。该书收录了作者关于园林艺术与园林文化的9篇文章，为读者铺设了一条进入中国古典园林审美世界的幽深小径。置身其中，亭台、山石、花木渐次展开，并最终通向一个更深的追问：中国古典园林的独特意境，究竟从何而来？
一座园里藏着什么
苏州东美巷内原有一座荒荒斋，园主人是明末的汤传楹。他写过一首《倚楼》，其中有句：“无径不秋草，与邻同小园。偶然搔首处，竟夕未能言。”小园、不秋草、一夕无言，寥寥数语，已把园主人难以排遣的心事透露出来。如果说中国古典园林在记录着什么，那恐怕不是挥霍与享乐，而是园主人在庙堂之外徘徊、进退、反复之后，凝成的一个关于人世悲凉的梦。这个梦悲凉到一定程度，便涌现出了园林所特有的“意境”——自我在多舛命运里的经历与记忆相互交织，形成纷繁复杂的语境和线索，构成一幅带有色彩的“画面”，这便是“意境”。
周维权谈园林，并不急于把园林归入建筑史或艺术史的某一格，而是不断追问人在园林中究竟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园林的意境》中反复出现一个词：“景观”。周维权强调景物的“象外之旨”，这与意境所追求的“味外之旨”在逻辑上相通，都指向一种类似“境界”的范畴。在他看来，“景观”并不是若干物象的简单陈列，而是园主人精心安排出来的审美整体。如何使景物生出意境？答案藏在“造园”之中。“造园”蕴含着造园前中国古代文人情绪的充沛、理性的丰盈与经验的累积，蕴含着造园时园主人的精心勾画，以及熔铸、消融、辐射万物的过程，也蕴含着造园后往来的人流对园主人曾造之梦的唏嘘与缅怀。从某种程度上说，园主人把造园视为一种修身养性的过程——园林所表征的不只是物理空间，更是审美意境。
从一石一木看园林
园林，是一座可供品读的生活空间。欣赏一座园子，不妨先观察园内路径、草木、叠石的排布章法。西方园林自有其清晰的传统：凡尔赛宫花园讲究对称，置身其中，最先感受到的是规整的秩序与分明的尺度；斯托海德园林以草地、湖面、林木与远景相映成趣，尽显英式风景园林近于自然的舒展。中国古典园林的旨趣则有所不同。以苏州拙政园、留园、网师园为例，它们未必以开阔取胜，却善于在曲折回环中营造层次。游人漫步园中，景致从不会一眼望穿，而是在掩映、转折、驻足之间，不断遇见新的风光。中国古典园林最动人的魅力，从来不在于景物的繁复堆砌，而在于景与景之间的留白空间，让目光得以流转，心绪有所安放。造园并非将自然原封不动地移入院落，而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打造出可游、可望、可遐想的山水意境。
中国古人造园，看的是天地的脉息、自然的律动。他们勾勒线条，偏爱迂回婉转的形态；他们修剪草木，又刻意让人工痕迹隐于自然长势之间；他们铺砌地面，既不用密致规整的砂石，也不任荒草肆意生长，而是以砖石瓦砾拼出瑞兽、花叶等吉祥纹样。园内青苔自在生长，却不至蔓延无序；砖石质地坚硬，缝隙间却能承接风霜雨露。古典园林的自然意趣，正蕴藏在这些细节之中。
这也是周维权讨论园林时一再回到“文化”的原因。园林不能只从形式上看，也不能只从风格上看。园主人的身世、时代的风气、儒释道思想的交汇，以及士人对山水与隐逸生活的向往，都沉积在园林的布局和景物之中。该书将造园的人文背景归结为多重因素合力的结果。经济、政治、思想传统，以及天人合一、寄情山水、崇尚隐逸等，共同构成了中国古典园林的深层基因。它们不拘泥于某种疆域之感，而从园林出发，呈现出道、器、象一分为三又三合为一的文化哲思。园林意境的生成并非单线条的因果推演，而是一种立体、系统、不断生成变化的过程。周维权坦言：“准确地理解园林发展的自然背景和人文背景，对于解读东西方的任何一个园林体系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不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方寸小园，天地万象
作者在书中数次提及，园林是一幅画，也是一首诗、一幕剧、一个梦。但说到底，园林仍是一幅画，是诗、剧与梦得以展开的图景。周维权认为，这幅图画始终与自然有关——园林“本于自然”而“超于自然”。他并未单纯将园林与权力、财富或是世俗伦理绑定，而是聚焦于人对自然的理解与感悟，以此解读园林的深层内涵。在周维权看来，山是理解园林的一个重要入口。园林中的山体多以太湖石、黄石等堆叠而成，造园者兼顾高低错落、虚实相生、纹理褶皱与线条转折，追求“远观有气势，近赏有纹理”的审美效果。这里的“假山”，并非指虚假、造作之山，而是取假借、模拟之意。山石本是有限的物象，经由错落堆叠、巧妙留白，便能营造出连绵山林的磅礴气势。一块孤石，可引人联想层峦叠嶂；一汪池水，能让人想见溪涧江湖、天光云影。
山石使园林有骨，池水使园林有气；花木随四季枯荣更迭，又让园林拥有了流转不息的自然生机。园中一峰一石、一池一木，既承载着古代文人对山水的无限向往，也映射出古人看待自然、融入自然的处世哲学。园林的“小”，体现在物理空间的尺度有限；而园林的“大”，则在于它能够延展人的思绪，唤醒记忆、共情与想象，带领观者走向更为辽阔的精神天地。
解读山水，本质是探寻人类在自然之中安顿身心的方式。从这个角度而言，园林早已超越单纯的游赏空间，升华为可供沉思、可共情体悟的精神意境。《园林的意境》以山石花木为外在形态，以文人风骨与心境为内在神韵，最终引领读者探寻中国古典审美里那份含蓄悠长、耐人品味的深层意趣。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