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各地的园林已成为热门打卡地,一园一景,也渐渐成为当代人向往的理想生活范本。但我们却很少追问: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中式园林,为何能牵动中国人的精神向往?朱良志《中式园林的秩序》跳出固有研究框架,为我们揭开谜底:古典园林,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消解现代生活刻板秩序的精神解药。该书从美学维度重新解读园林,把园林从“人造景观”提升到“生命境界”的高度,将其视作承载生命哲思的载体。一砖一瓦、一亭一榭,皆是国人世界观与审美追求的缩影。可以说,读懂了中式园林,就读懂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重新定义中式园林的审美内核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西方园林代表着一种规整的秩序美学。凡尔赛宫的几何对称、整齐划一的花木排列,无不彰显着人对自然的绝对控制。理性是西方园林的基准,人工的痕迹被视为文明的象征。
《中式园林的秩序》以“秩序”为核心线索,由破到立,由技入道,开篇即确立理论基点,通过中西园林秩序观的比较,提出中式园林自有其气韵骨法,是一种“看不见的秩序”。它不以人力之规矩裁切天工,而是顺应乃至彰显自然本有的生命节奏——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纷繁,恰恰是另一种秩序最生动的呈现。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并非否定秩序,而是由内在一整套相生相长的“脉”所支撑。这正是本书的核心——朱良志创造性提出的“五脉”理论。他将园林视为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认为支撑其生命存在的五大系统分别是:土脉、气脉、水脉、龙脉与骨脉。具体而言:土脉是园林的根基,连接着人与大地,决定了园林的基本格局与质感;气脉是园林的呼吸,通过空间的开合与虚实的转换,赋予园林流动的节奏与韵律;水脉是园林的灵魂,以其灵动性注入生命的活力,同时也承载着中国哲学中“道”的隐喻;龙脉是园林的气势,统领着园林的整体走向,使有限的空间获得吞吐天地的格局;骨脉是园林的精神骨架,通过叠山理水的艺术处理,塑造出园林的风骨与品格。“五脉”理论将园林的物质构成与精神内涵有机统一,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园林生命本体论。理解了这五脉,便真正理解了中式园林何以与西方园林如此不同。
如果说西方园林是建筑学的延伸,那么中式园林便是天然图画的创造。关于这种区别,建筑学家童寯先生有过一句妙语:“中国园林必不见有边界分明、修剪齐整之草坪,因其仅对奶牛颇具诱惑,实难打动人类心智。”这话看似调侃,实则一针见血。最高级的设计,是让人看不出设计。中式园林的妙处,不在人力对自然的征服,而在人力与天工之间的精妙周旋。这背后蕴含着三重智慧:第一重,有若自然而不仿效自然——园中一丘一壑、一花一木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天机,非细品不能得其幽情;第二重,以人工之手顺应自然自身的节律,正所谓“稍动天机,全凭人力”;第三重,以“不作”之心行“作”之事——表面看去毫无成规,实则天造地设间处处是慧心流布,只因造园者胸中早已安顿了一片天地。这便是中式园林的精髓所在。
园林是中国人的精神微缩宇宙
西方园林诉诸理性,中式园林则诉诸感觉。朱良志认为:“中国哲学强调‘转知成智’,文人艺术所追求的是一种不诉诸概念的生命智慧,而不是某种学说的支离。”这种生命智慧,既非抽象的理念或秩序,也非悬空的道理或原则,而是人真实的生命感觉。
“中式园林,尤其是文人小园,其实就是要找回人类走出荒漠的感觉,找回‘何以营造’的本意。精心的园林营造,从根本上说,就是克服‘文明’带来的惶恐的劳作。”朱良志从营建方略与空间原则两个维度,阐释了园林秩序的实现方式。在营建方略上,作者提出“借景胜于造景”这一关键命题。他认为,借景不是简单的空间拓展技巧,而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宇宙观的体现。通过将园外之景纳入园内视野,园林打破了物理空间的局限,实现了有限与无限的统一。这是中式园林的非凡之处——它能在方寸之间容纳天地万物。所谓借景,就是把园外的风景借入园内,让小园与天地相连。
在空间原则上,朱良志深入分析了曲径通幽、以小见大、虚实相生、暗中求明等一系列看似反常识的设计手法,并总结出这些手法的根本目的:调动观者的全部感官,打破单一的视觉中心主义,使观者在动态的行走过程中,获得一种整体性、沉浸式的生命体验。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庐山建造草堂,三间两柱,二室四牖。他自述道:“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对这位饱经宦海沉浮的诗人而言,草堂的营造不是风雅点缀,而是一种生命安顿的仪式。他在这里写下“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宣言,将草堂作为精神的据点——不是在躲避世界,而是在纷扰中重新构建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古人建造园林,不仅是为了获得舒适的居住环境,更是为了建造一个能与天地宇宙对话、安顿个体生命的精神家园。人在与自然的相融相契中,得以进入生命的澄明之境。明末文人陈继儒将这种宇宙意识推向了极致。他为一座画舫题名“不系园”,取《庄子》“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之意。在他看来,真正的园林,未必需要垒石为山、凿地为沼,也不必圈一方天地据为己有。一叶扁舟,飘摇于风烟浩渺之间,便已是最好的生命之园。这便是“园至无园,是谓真园”的至高境界。
苏轼被贬黄州时,在东坡建造了“雪堂”。他在雪堂的四壁画上雪景,与天地精神往来,与古今圣贤对话。由此,他超越了个人的贬谪之苦,忘记了世俗的荣辱得失,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从“不系园”到“雪堂”,一个放弃拥有,一个安顿其中,路径不同,却通向同一个领悟:真正的园林,不是去拥有它,而是放下拥有的执念,融于天地之中。
朱良志写园林,最终写的是人。中式园林的美不是整齐划一的直线,不是冰冷的数字标准,而是自然的节奏和内心的自由。当我们学会顺应生命的本然,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之园。
(作者系书评人、美学专业硕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