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新书发布会上，捧着这本质感温润的古铜色新书，我感慨万千。从舞台演绎到落笔成书，我仿佛亲身见证了一场从“戏比天大”到“曲传天下”的蜕变。这本书既是作者柯军致敬先贤、深耕艺术的创作手记，也实现了昆曲舞台美学向纸质图书的转化，为读者带来沉浸式的阅读体验。该书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完整记录了昆曲表演艺术家柯军从萌生想法、打造昆剧《顾炎武》，到运用虚拟技术拍摄昆剧电影，再到整理成书的全过程，前后历时整整8年。8年间，他积累了大量珍贵素材：剧本、导演与主创阐述、创作日记、书法篆刻作品、纪录片影像、新闻报道等，这段缘起于大儒顾炎武的创作历程，被原汁原味地收录其中。
为做好这本书的编辑工作，我们组建了专项编辑团队：由我与孙宁宁担任责任编辑，资深美术编辑周晨主导整体视觉设计，兼具设计功底的孙宁宁协助配合；宋侃、梅瀚尹两位青年编辑担任助理编辑。工作期间，团队逐一梳理作者留存的海量资料，研读顾炎武的生平著作，学习昆曲唱、念、做、打的专业知识，观摩舞台剧目、细读剧本与工尺谱。在全面查阅、深度研读的过程中，我们深刻领会到顾炎武“采铜于山”的治学理念，坚持深挖原始文献与经典原著、采集第一手资料，而非简单拼接、搬运现有内容。
一部优质的创作手记，不能只是时间上的线性铺陈，更不能是资料的旧文汇编，而是要建构自己的逻辑框架与价值体系：既有真实的创作历程回溯，又有此时此地的思考与收获。我们以作者——一位昆曲演员的创作视角去审视主题，初步确立了全书的主体框架：寻根、创排、跨界、使命。主体框架确立后，我们自觉地以明暗两条线索去构思。明线是演员的舞台探索与创作过程——如何理解顾炎武，怎么排练、怎么演戏；暗线则是观众坐在台下的赏戏视角——他们想看到什么，更想了解哪些幕后细节。我们希望，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创作手记，借由主创思维呈现演员与观众的两两相望、彼此无声地回应。每一个板块，我们都与作者一同斟酌商议，“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翻来覆去地切磋，一遍遍地掰碎琢磨。为了呼应昆曲演员的“捏戏”，我们笑称这一编辑过程为“捏书”。如此，“捏”出来的四个板块愈发丰盈，可亲可感。
“寻根”，这是昆剧《顾炎武》真正的缘起，也是全书的楔子。“昆山有两盏灯，一盏在戏台，一盏在祠堂”，两位昆山人，穿过时空的隧道，在此相遇。柯军以自己的方式叩问先贤，探寻与传承亭林精神。
“创排”，这是全书最浓墨重彩的板块，更是我们为喜爱昆曲的观众布下的暗线。借由昆剧《顾炎武》的创排过程，读者可以看到编剧、导演和演员的全方位配合，更重要的是，看到昆曲真正的核心在于唱、念、做、打“四功”，以及手、眼、身、法、步“五法”。《捏戏》与《顾炎武的十一跪》忠实还原了演员细密的磨戏过程：一句唱词、一句念白、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皆要耐心揉碎，一点一点地琢磨，是为“捏戏”。
《日记一札》是作者台前幕后鲜为人知的内心独白，也是一位昆曲演员必经的修炼，是为另一种视角的“捏戏”。《风骨流影》是我们特意为作者拍摄的一组动态照片，让主演重回四折二楔子的剧情结构中，仿佛视觉意义上的“捏戏”，每一种扮相都蕴含顾炎武的不同风骨，年龄各异而眼神有戏。《临界点的二十秒》是承上启下的一篇：一句清唱“青槐残雪动乡愁”的迅速出圈，更促使作者思考如何让这部戏流传更远更久——拍成戏曲电影。
“跨界”，读者得以了解戏曲电影的前世今生，领略数字科技的实际运用。《光影帧帧映先贤》是一部微型的电影连环画，以重温“小人书”的方式呈现昆剧电影《顾炎武》的故事梗概，既是电影公映前的预热之举，也是一代人的怀旧密码。
“使命”，这是该书的创作初衷与意义所在，也是我们特别用心的板块。作者深耕8年，成就了与顾炎武相关的一部昆剧、一部电影、三部纪录片和一本书，以更合适的当代表达，传承和保护好堪称“百戏之师”的昆曲。《曲承师道》演绎了“戏以人传”的师徒深情，《重返陆家镇》记录了“小昆班”的蓬勃生命力，昆曲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恰在这一代代的默默坚守之中。作者以致敬亭林为名，创作了数十枚印章，《心印亭林》因此别具一格。
从装帧设计角度而言，《曲传天下》是一本慢慢生长出来的图书。在整个编辑过程中，编辑与美编的工作始终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一路互相碰撞、彼此激活。这本书装帧设计的难点在于：如何在多种艺术呈现方式与整体基调统一之间实现平衡。比如，工尺谱的竖排右翻结构如何与横排左翻的结构相互融合；电影连环画、篆刻作品、书法作品……多元与统一如何协调平衡，是挑战，也是亮点。关于设计的种种构思，最终凝聚到一个方向：从读者品读视角入手，一点一点生长出来，成为目前的形态。
付梓前最后一个月，方才确定这本书的色调。随着我们对顾炎武生平及思想的阅读不断积淀与发酵，“采铜于山”的理念逐步成为我们理解顾炎武思想的一个切入点。古铜色成为全书设计的基本色调：封面、篇章页、局部字体的颜色、部分剧照，都采用了暖色系的古铜色。这也传递了一个情感基调：在快时代，耐心阅读与考察，“采铜于山”，不疾不徐地做一本值得品读的慢书。
很多喜爱昆曲的朋友向我们反馈，书的质感与昆曲有异曲同工之处。拿在手里，随意一翻，书籍轻盈，质地柔软，有如水磨雅韵的通感：温暖柔美，蕴藉深厚而轻盈雅致。昆曲有南曲与北曲，不只有柔情似水、一往而深，更是丰富多元、刚柔并济。图书上切口以古铜色刷边，精致细腻；下切口却特意打磨毛边，略显粗粝。昆曲舞台的艺术语言经过具象的美学转化，以纸质书的触感与视觉表达呈现给读者，须得亲身体验。
该书附有一本薄薄的别册：昆剧《顾炎武》的完整剧本，以蓑衣式工尺谱的形式编排设计。很多懂昆曲与古琴的读者朋友，会对这一册工尺谱感到惊喜。工尺曲谱以统一的倾斜角度，列于唱词右侧，文字错落有致，阅读流畅，颇有美感。我们索性将工尺谱的斜度元素用到极致，书中标题右侧的阐释文字、页码、图注、印谱注释，乃至外盒上的署名，皆设计为同一斜度的文字，前后呼应，疏密有度，自成节奏。
目录左右页分别设有可展开的折页，你会发现这是一幅长图：藏有顾炎武生平经历、年谱、代表作、朋友圈、主要思想等信息的信息图表。这是我们主创团队主动迎合年轻人的方式之一，以时尚流行的信息图表来详细介绍一代鸿儒顾炎武。为此，我们研读了《顾炎武年谱》等相关学术著作，参考了多种流行的信息图表，几经修改，最终以古铜色烫金印刷工艺，呈现这一张图表。古老的历史屐痕、简洁的当代表达，读者一旦沉浸于阅读，仿佛瞬间穿越400多年时光，遇见真实的亭林先生。
拿到《曲传天下》的那一刻，回顾这一段“捏书”的编辑过程，不禁感慨万千。我想，这也许意味着纸质书的一种当代价值与未来意义：给读者一段沉浸式的阅读体验，可以看见文字不能抵达的具象之美，可以亲手触碰到纸质书的真实质地，借由色彩、纸艺、触感共同营造的沉浸式氛围，完成一段全神贯注、独一无二的阅读体验。
（作者系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