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直抵遗忘的冒险

■思铸航

思铸航,2004年生于陕西延安,陕西省“百优作家”,作品见于《十月》《北京文学》等,获光华诗歌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

“闭眼,赛小息,海水会让你失去方向。”她钳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要想活命,就听我的。”

我只得听她的话,闭上眼睛,手腕的刺痛让我龇牙咧嘴的。我乞求她声音小一点,不要让别人听到“赛小息”这个名号。这名字是我小时候经常看的《赛尔号》里的男主角,一个会说话的机器人,后来被我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网名。她正色道:“怎么,你嫌弃你的名字?难道你也嫌弃你的故乡不成?”

我不再说话,雨点打乱视线,我们在狂风骤雨中挺船深入,她是英勇无畏的女船长萨福,不断地叫我闪避、闪避——我们正在前往魔鬼王的巢穴,只有勇气之剑才能彻底杀死它。

“剑呢?!”她厉声道,“那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一定保护好了!”

我背着一把小时候买的桃木剑,抽出又插回,跟她汇报:“船长,剑在呢!”

她点点头,凝视着深渊,直到我妈提着锅铲,用力敲响房门:“耳朵聋了!吃饭了!”她这才如梦初醒,重新变回我的外婆杜佩兰。她满脸疲倦,有些困惑地收回眼神,松开了我,留下一道红印子。

“外婆,吃饭了。”我说,“我妈都喊几遍了。”

她点点头,站起身,由我搀扶着出了卧室,坐到饭桌前。角瓜炒鸡蛋,打包的番茄牛腩,三鲜汤,还有微波炉热过的烙饼。我妈一言不发,进食速度极快,像头饿狼,用烙饼铲走最后一块牛腩,填进嘴巴,擦嘴,跟我说:“一会儿你自己去上学,我今天有事儿,先走了,护工估计两点钟才能到,让你外婆别乱跑。”

我的外婆杜佩兰站在阳台上,天气很好,三盆家养玫瑰随风晃动。我把躺椅上的手办都清理掉,铺了一块毯子上去,她顺势躺倒,叹息一声,并不理会我。已经一点四十了,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我穿好衣服,听到她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才离开。

刚走出单元楼,新护工来了——我看过他的照片,一眼认出他。我告诉他老人已经熟睡,钥匙在进门垫子下面。老人阿尔茨海默病中期,醒着的时候一多半时间身处陕西省西安市,一小半时间在某个奇幻的岛屿上探险。若是我不在她身边,她有可能会着急大喊,你就告诉她,赛小息在维修中心呢,晚上八点钟,别的学生下晚自习的时候,他就会回来,让她别担心,明白吧?护工似懂非懂点点头。不能说了,我真是快迟到了,匆匆跑到电瓶车停车棚,骑上我的爱玛电动车。

很难解释这种现象,医生说这是由于她大脑前额叶神经元大量凋亡,现实与虚拟边界消失,同时她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孤独感强烈。陪伴我看动画片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轻松、最有陪伴感的时光,医生建议我们——尤其是我——顺从配合,不要反驳。AI教了我几句话术,“走呀外婆,咱们一起出发去冒险啦”“我陪着您呢,咱们去哪儿都一起”……说实话,挺尴尬,我说不出口。于是我按照我的方式,让我们的冒险能够更缓慢一些,避免激烈的战斗。面对她在幻想上的无师自通,我总是很惭愧于自己想象力的丧失,上高三之后尤为明显。我没法再在被窝里创造出一个完整的异世界,没法塑造一个我理想中的战士,一路闯关,站在世界顶端。而她可以。她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赛小息,我们的战斗要开始了,快点振作起来。”

“好的,萨福船长,我会振作的。”我回复她。

我妈在冶金厂,工作很忙,一个礼拜见不上几次,见了面就让我好好学习,现在认真还不晚,争取上个一本。她换过几个护工,每周来四天,都被女船长萨福用圣剑击退了,原因是他们在情急之下喊出了她的本名“杜佩兰”,这一定让她不能接受。我这才想到,刚才忘记跟新来的护工交代这一点了。我外婆的圣剑就是她的铜拐杖,打人奇痛。

那天,她说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你们喊的什么什么兰她根本不认识,要我重新帮她起一个。我拿起手边的漫画《黑暗号》,信手翻开一页,是女船长萨福在迎击海盗,于是我对她说:“你是萨福,黑暗号的船长。”

那天,萨福船长带领赛小息逃离了迷雾森林,牛头怪抡着大斧徘徊在森林与平原的边界,不甘地怒吼着。

萨福船长得意地笑了,她揩了揩脸上的血,夜色已深。我持剑,紧跟在她后面,仍不敢放松警惕,直到看到远处亮起灯火的镇子。

“赛小息,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将勇气之剑插回剑鞘。我们已经数日没有合眼了,终于迎来短暂的休憩。在旅店喝下一碗热乎乎的蘑菇汤,我们力气恢复不少。躺了片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下楼推门想走走,发现萨福船长正坐在井边,借着月光缝补我的披肩。

“船长。”我在她身边坐下,“看来您也失眠了。”

“赛小息,我们的船丢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落寞,“以后不用再叫我船长了。”

我没有说话。

“赛小息,你说我们还能打败魔鬼王吗?”她看向我,“如今,我总是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如果没有你,我总是想不起来。”

她再次温和地睡去了,安恬如婴孩,蜷着身子均匀地打鼾。新护工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我向他道歉,称忘记跟他交代,在她幻想时千万不能叫喊她的本名。意料之中,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这没法干么,说不好再因为啥又敲我一棍子。”他直摆手,“干不了干不了——除非加钱。”

“那你等会儿,我妈马上回来。”我说。

话音刚落,我妈进了门,听完情况,利索地付了双倍的工钱,请他先离开。

“我今天去了医院,取了上次的报告。”我妈声音低沉,“你外婆的症状可能会加重,马上就不认识人了,严重的话甚至没法站立。我在想,你现在也是关键时期,找一个好点儿的疗养院吧,你觉得呢?”

我不想觉得。

我起身走到外婆的卧室,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每天我都坐在这里和她开启冒险。我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想她一定更难受。我想起高一的一个午后,那时爸爸刚下葬一周,外婆突然提出想送我去上学,我就骑着电瓶车载着她。她背着我的书包,比我更像一个学生,我们到达学校后她再回去,放学后她又出现在校门口,我们再一起回家。直到有一天大课间,我肚子不舒服,请假出了校门,才发现她就坐在对面的公交车站,跟几个等车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我知道她害怕我想不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她不识字,眼睛又花,生活无聊透顶。有一天,我发现她在用DVD放我小时候的碟片,是《东方神娃》,她搬来小木凳,靠着茶几坐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妈叹气,跟我说真是老糊涂了。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跟她一起看。她看了我一眼,没吱声。

“我们可以的,船长。”我轻轻敲了敲她的拐杖和我的木剑,低声说,“看,圣剑和勇气之剑都在呢,我们的船也在呢,就在海上等我们。”

她翻了个身。

“船长,世人都会记得是我们击败了魔鬼王。”我说,“所有人都会记得你的名字。”

月光照亮杜佩兰的侧颊,我知道她什么都没忘。

2026-06-15 ■思铸航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32.html 1 直抵遗忘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