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旅行家

■鲁 般

鲁般,1992年生,南昌市作协理事,主要从事科幻小说及现实题材小说创作,出版有《未来症》《班的猫》《星云X:忒弥斯》《你不可及》等作品。曾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短篇小说《白色悬崖》入围2023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

空客330,31K,经济舱最舒服的座位。北京直飞贝尔格莱德,全程十一小时,伸腿是件大事。幸然早年当过背包客,三十多个国家、五十多座城,没攒下见识,攒了积分,兑换成如今这份惬意。多久没出差,两年多了,多久没旅行,忘了。

巡航前无所事事。设备关闭,座椅调直,安全带系紧,服务暂停,高级“监狱”。在座各位,都是“狱友”。第一次听到这说法是在特价廉航,联程中转,座位靠近机翼,被他人围着,手脚口鼻都在地狱,人却不觉,还被隔壁的这句话逗笑。

几百“狱友”,能睡是福,睡不着便要找事做。孩子有游戏,大人有视频,到她这儿,一台刚阖上的笔记本,里面只有项目、日报和PPT,那是一会儿要处理的。离地一万公里,还有引力,便还有规矩。

航司给出了解法。杂志封面专题是庆祝复航,蛋糕、礼花、纪念品。如今这架330已是熟客,念想只剩下封面,和十多页贝尔格莱德游记。她不用看,她早去过。

古都新晖,篇名就有他的风格。喜欢对仗,用词老派,也衬他从来一张老脸——也有好处,如今真老了,竟没太多变化。特约专栏,作家介绍里一堆身份,大学教授,联合国环境署亲善大使,《国家地理》特约编审,摄影师,收藏家,算个人物。排在第一的是旅行家。

“很多年前,我初赴贝尔格莱德,国内还没有直航。那时大学毕业没几年,坐飞机还不觉得苦,调侃起狭小的空间,说在座各位,都是‘狱友’……”

开篇不得不提卡莱梅格丹城堡。百年矗立,断壁残垣,配图是多瑙河上落日夕云。这条河上有太多宿命,他写道,贝尔格莱德是不幸的,一百多次大小战争,被反复摧毁又重建,所以哪里都是老的、破的,破的地方被艺术家填满涂鸦。涂鸦总是新的。

米哈伊洛大公街,绝对的市中心。取景是和一家家现代商铺并行的一家家餐厅,喝咖啡的人比购物的多。人们终日闲坐,被他说成一种无奈,一种介乎懒散与乐观之间的活法。历史是历史的,日子是每个人的。

圣萨瓦寺,世界上最大的东正教堂。照片特别声明是后补,当年正逢外部修葺。面子是四千吨青铜穹顶,庄严浩瀚,里子仍未完工。还有中国使馆旧址的纪念碑,常年鲜花簇拥。他想,在贝尔格莱德,他找到了意义。

她想的却是,计划过的维也纳旅行结婚会有风险。他安慰她,就在隔壁,都差不多。差不多的只有那条多瑙河,时差倒得人眼睛睁不开,非要赶城堡上九点的日落。多么普通的日落,他翻上墙头去拍,差点摔下来,她吓得要死,也气得要死。

那次好像什么都没买。他说这些牌子国内都有,她和他解释汇率、版本、退税。他说在咖啡店等吧,出了几张照片。大公街和大公没关系,本质是卖场。自己建的姐妹代购群,第二天就意兴阑珊:你这次去的国家不行呐,什么时候再去米兰呢?她们替她盘算起来。

自己要来,却不做好攻略,围挡把教堂挡得严实,雨却从云层见缝滴落。两只落汤鸡,其中一只绝不死心,非要去看看,这教堂就是一直反复修补,二战、南斯拉夫解体,停工开工,又说回那些历史故事。你什么时候对东正教那么感兴趣的?她发了火,他泄了气,不再讲了。一趟旅行走到这里,好像只能走向一种结局。

走进柳波斯尼亚修道院在计划之外,当时他们自驾在塞尔维亚中部的特尔斯泰尼克,为的是西摩拉瓦河老铁桥。就是一座几乎废弃的桥,没有多的可以讲,他却非要爬到高处去拍,结果害她崴了脚。她忍着疼在车里躲雨,突然指着旅游手册边缘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说要去这里。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你去不去?

她确实是随便找的,而他罕见地顺从了。车向城外开,建筑渐疏,山形粗粝。修道院位于一处山谷,用翻译软件拍照翻译,是由拉扎尔大公之妻米莉察大公妃在十四世纪末兴建,她在科索沃战役后带着一群阵亡贵族的遗孀在此出家,最终也安葬于此。修道院有繁复的外墙装饰,一道水平的石檐将立面明确分为上下两部,下部是简洁的柳叶刀形窄窗与成对的尖拱窗,上部有占据视觉中心的巨大玫瑰窗。院里很安静,石墙是哑光的,吸收而不是反射声音。

比起斯图代尼察,还是简单了。他声音很低,与其是说给她听,不如说是给自己的注释,反正她也没那么懂。连拱廊的比例也不及格拉查尼察的精巧,他走开几步,掏出手机,对着玫瑰窗拍了几张细节,又补充道:这种石雕工艺,看来是模仿亚美尼亚的某些教堂,不过混了拜占庭元素,反而有点杂了。

游客在这里仿佛稀客,一位年长修女领他们穿过回廊,看过那些壁画与井,最后停在一处矮墙边。墙里是那丛植物,暗绿色的叶,花苞也呈暗粉色,仿佛为周遭的肃穆浸染,花瓣层层向内收拢,回避世人的注目。

看玫瑰还得去隔壁的保加利亚。他自然而然地讲。上次在卡赞勒克,你记得吧。

它们在此地生长了数百年。修女用有限的英语混合手势讲述,那群女人照料这片土地,终身没有离开,玫瑰是她们种的,全世界只有这十几株。

只有这里有?她问。

修女点头,手指拂过枝叶,动作很慢。保加利亚人想要带走种子,但我们拒绝了。

她看向他,眼里仍映着那抹独一的红:听见了吗,只有这里才能看到。

他想了想,向修女询问花的名字,修女先是摇头,吃力地往外蹦单词,“记忆”,“我们的”,还有反反复复出现的米莉察大公妃的名字。

真是可惜了,它没有名字,他得出结论。返回贝尔格莱德的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一直在下雨。有多久了,她不再对他脱口而出的名词和故事感兴趣,有多久了,他们留意不一样的风景。

次日是旅行计划的最后一项,中国使馆旧址的纪念碑,他去了,带着前一晚在市场买的花,闻名遐迩的保加利亚大马士革玫瑰——有那么一刻,她以为是给她的礼物。晚上的飞机,行李还没收拾,连座位都没选,应该坐不到一起。她不时检查航班信息,总担心延误,下午六点抵达北京,又一个日落,一切就结束吧,这样很好。

但这篇游记好不好呢?这样看,没有她的部分都很好,显得是她不够好。柳波斯尼亚修道院没有被放进文章,那些玫瑰的名字,她至今仍未得知。

总编推荐里说,他是个诚实的旅行家。

2026-06-15 ■鲁 般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33.html 1 旅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