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力量

从文人笔端走向市井镜头的北京滋味

■钱 晖

若问起北京的代表性美食,许多人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北京烤鸭”,它如同一枚书签,标记了这座城市的感官记忆。美食家沈宏菲曾在《天下美食》杂志做过一期北京烤鸭的特辑,评点了不同名店的烤鸭技法差异,不仅直接点明了北京美食的关窍,还通过修辞带领读者完成了一次“精神会餐”,我们能够从中获得一种有关饮食的审美想象。这次又不禁引出一个迷人的话题,即作家如何通过文字来建构味觉,文学中的北京美食又是如何获得餐盘之外的意义的?

当我们阅读京派文学或京味小说时,仿佛能够尝到梁实秋《雅舍谈吃》中清酱肉的醇厚、老舍《四世同堂》中糖炒栗子的焦甜、《骆驼祥子》中羊肉包子的鲜香……这些寻常的北京吃食如同无声的叙述者,一边复现着老北京的民生图景,一边显现出作家的情感雅趣与文化认同。但若谈到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北京美食书写,最无法绕开的当数汪曾祺。汪曾祺写饮食,无论是北京老豆腐,还是北京豆汁儿,常常着墨于食材的搭配,比如,老豆腐的佐料只有芝麻酱和腌韭菜末,豆汁儿主要搭配辣咸菜丝。汪曾祺的文字间尽是传统文人那般对待饮馔的深情,我们从他对寻常食材的书写中,能够看到作家的个人性情和创作美学的统一性。

当然,不同文人笔下的烟火气也各有调性。谢冕在《觅食记》中便写出了京城小吃的另一番性格,他认为,“燕都小吃中最具京城霸气的,并非卤煮,当推爆肚”,只因其带着一种“响彻云霄”的气势。谢冕对爆肚这一食物“性格”的阐释,正与他先锋锐气的学术气质形成了一种呼应。文人写吃,说到底,就如罗兰·巴特从米饭、清汤等食物中发现了“空无”的东方哲学一样,更多的是透过地方美物来观察日常生活的纹理,以强大的阐释力在食物与文化精神之间重建一种投射关系,并从世俗烟火中来观照自身。

不同的时代塑造了不同的美食表达。如果说前辈作家倾向于在食物中探寻某种文化传统,那么更年轻一代的作家则将美食写成一种具有实验性的生活艺术。诗人胡续东与阿子这对“美食侠侣”即是如此。两人将下厨、探店作为诗歌与哲学的日常功课,并将其集结为《胡吃乱想》《灶下书》。这两本书里既充满了不拘章法的生活兴致,也洋溢着夫妇两人的洒脱性情。胡续东在《胡吃乱想》中也写北京美食,不过他并不向往所谓的名店,反而独爱钻入北京的褶皱处,流连于西苑早市和街巷间的“苍蝇馆子”。机灵跳脱的语言以及博客式的文体,让这部书成为一本极具个人色彩的美食指南。

进入自媒体时代,美食的表现方式变成以视频、图文为主。如果说胡续东书中“乱想”的部分还算是一种文学性的表达,那么当下流行的吃播与美食博主探店视频,则以感官刺激的方式重构我们对食物的感知,这种转变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文本为读者提供的沉浸式的“精神会餐”。面对这样一种不可回避的媒介技术发展,文学又该如何书写地方美食呢?石一枫的长篇小说《逍遥仙儿》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这虽不是一篇专门书写美食的小说,但石一枫以敏锐的时代触觉,将美食内置于小说的情节之中,并借“北京道爷”这个美食博主形象,继续讲述着北京的美食与人生的百味。

《逍遥仙儿》的主线故事聚焦于王大莲、苏雅纹和庄博益的“鸡娃”,副线情节则以庄博益为“道爷”制作吃播节目来展开。评论家孟繁华认为,这条主线勾勒出了“北京的新世情”,而副线则延续着旧世情小说的序列,因为道爷、三儿、六子这班人遵循一套近乎古典的江湖伦理,他们自成一个小世界,行事讲究老式的规矩和情义。这看起来似乎与以往的旧世情小说并无二致,但石一枫的功力也恰恰就显在这个地方,他往这只“旧瓶”中倒满了“新酒”——原来这位恪守江湖道义的“道爷”,偏偏又是一个投身于“吃播”事业的美食博主。小说中这样写道:

“他所展示的都是些最寻常的北京吃食——炒肝、灌肠、烧饼夹肉、门钉肉饼和烙饼卷带鱼……他吃得投入、专注,实打实地洋溢着‘对食物的尊重’;他的粉丝并不很多,但却自得其乐,自成一‘范儿’。说得再玄点儿,每当看见‘道爷’,我似乎都意识到,生活仍然是真实的。”

“道爷”对寻常吃食的熟稔,是他作为美食爱好者的一种证明,而以短视频的形式展现出来,则能看出他面对新媒介的一种态度——他不追赶,也不抗拒,专注于吃,自在地活。这种从现实生活土壤生长出来的真实,在一个被效率驱赶的“新世情世界”中显得格外珍贵。

小说中的叙事者“我”叫庄博益,虽然是一名过气的导演,但其专业能力仍被“道爷”认可,“道爷”主动发来以前的美食视频寻求技术指导。于是,我们跟着庄博益的视角,观看了视频里的美食:

“白水羊头、麻豆腐,比较罕见的是一种‘压肉’——京西山里才有,将带皮瘦肉经过长期熬煮,再压制成晶莹的胶体蘸着蒜泥吃。拍摄地点则不局限于‘道爷’的小院儿,还包括了许多街边路旁的小饭馆。那些主打‘北京风味’的小买卖以前云集在二环路里,后来随着老居民的迁徙散落到郊外,有一些恨不得都奔了密云水库了。”

“道爷”的一个无意之举,却为读者勾画出了一张流动的北京美食地图。这些视频不仅是对北京美食的介绍,也是他的味觉乡愁或情感归属,其中对饭馆流动的介绍不仅是他对地域文化认同的一种表达,更是他对北京城市发展的深度观察,从街边小馆的迁移中,我们看见了城市空间的变迁与重塑过程。

小说写到这里,“道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随着庄博益及制作团队的介入与指导,曾经质朴的吃播视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贴合当下的流行趣味,导演要求“道爷”在直播中介绍“它似蜜”“苏造肉炖小肠”等美食的渊源与掌故,强行对各式美食进行文化包装。这些美食视频虽在专业剪辑和流量逻辑的双重加持下换来了可观的数据和经济效益,却已不再是“道爷”的主动分享。这些经过媒介深度加工的北京美食变成了被观看的电子景观,并被无情地推进了消费文化和流量经济的洪流,成为失真的视觉幻象。

当然,虚假一旦被戳穿,反噬便极为凶猛。由于视频中的美食来源是虚假的、美食品鉴结果是剪辑出来的、视觉盛宴是商家制造出来的,所以“道爷”很快遭到了“人肉搜索”和网暴。“道爷”的突然停播,表面上似乎是因为这次网暴对他原有价值秩序的冲击,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庄博益精心打造的“京城道爷”人设与“道爷”真实的自我身份诉求之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我们回望专业团队介入之前的“道爷”,会发现他的美食视频仍具备着某种真实的生活气息,但是经过现代媒介逻辑的重新叙事之后,美食变成了表演的道具,人与食物之间最天然的关系出现了断裂。当地方美食从真实的生活体验滑向被编排的感官展演之后,我们是否还能从美食中感受到“生活是真实的”?这其实是石一枫在书写过程中的一次追问。

过去文人笔下的饮馔是个人性情的表达,是对生活美学的审美建构,而今天,面对“吃播”“探店”等以消费为驱动的媒介景象,文学中的美食书写也在发生新的转向。作家们面对个体与食物之间的新型关系,开始有意识地处理这些当代性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逍遥仙儿》让北京美食从“雅舍”中走了出来,既打开了北京美食书写的新空间,又再一次强调了文学书写地方美食的意义。

(作者系河北大学文学院讲师)

2026-06-15 ■钱 晖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34.html 1 从文人笔端走向市井镜头的北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