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琳
在《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书中,文学批评家乔治·斯坦纳说到,“史诗小说”往往都“描写了航程”。熊召政的新著,长篇历史小说《忽必烈:南征大理国》以厚重笔墨书写了一段远征、一场命运的跋涉,是一次伟大的“航程”。从大漠草原到玉龙雪山,从蒙古部族到南国大理,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穿越数千里,历经半年余,在漫长的远征途上经历了心灵的淬炼与成长,在“航程”中建立起“天下仁人”的治国韬略。远征途中,激烈的角逐故事依次上演,真实的历史人物、虚构的鲜活形象,共同描绘出逐鹿天下的历史表情。一位跋涉在草原、山河间,逐渐建立起天下观、仁道观的未来帝王跃然纸上,在中国历史的沧浪里划出一条民族融合、文明互鉴的弧线。
这种“在路上”的书写,正是作品最核心的叙事姿态。这个“路上”,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跋涉,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成长。忽必烈是元世祖,是大一统王朝的建立者,也是从草原走向中原、从马背走向庙堂的重要历史人物。写好这样一位伟人并不容易。历史人物书写之难,即在如何让一个早已被历史命名定位的人,重新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将其还原为一个有血肉、有犹疑、有抱负也有孤独的人。熊召政是一位深具历史纵深感的作家,善于在王朝兴替、人物命运与时代风云之间铺陈叙事,以雄浑笔力将人物带回历史现场,写出权力波澜中的人心幽微。在《忽必烈:南征大理国》中,忽必烈从北境走到西南,从草原迁至山地,从熟悉的骑射世界进入陌生的烟瘴之境。他既要统率军队、安抚人心、判断局势、识别忠奸,还要在征伐与宽仁间寻找平衡,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为了让读者看到英雄是如何在“路上”获得成长的,作品让忽必烈从历史名词中走出,成为一个可以被读者感知、理解甚至共情的人物。这种“可感知”首先体现在他的性格反差之中。
在众王储中,忽必烈一向被兄弟们看作是一个怯于提刀相向的书生。但他心爱的王妃察必夫人最懂得他的内心:“您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这个“野心”并非指狭隘的帝王宝座,而是广纳群雄、睥睨天下的宏伟格局。正是在“路上”,忽必烈不断开阔着“不要站在蒙古看天下,而要站在天下看蒙古”的胸襟。伟大英雄的命运,总由无数普通人的呼吸、奔走、迟疑与牺牲共同托举而成。小说通过丰富的群像塑造,烘托出忽必烈的犹疑、判断与抉择。围绕在他身边的谋臣、武将、地方势力、敌方人物以及远征途中的普通士卒,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立场、恐惧、欲望与选择,共同构成辽阔丰满的人物图卷。这是一场关于公元1252年的政治书写,他们是个性的人,更是“典型”的人。“他们既属于所在的时代,又超越所在的时代。”
书写一个伟大英雄,必然关联着宏大主题。《忽必烈:南征大理国》写“南征”,意在写“南和”。“我的南征军,不但要替天行道,还必须是不以杀戮为乐的仁义之师。”小说要塑造的,正是这样一位力图建立“天下”和合秩序的一代帝王。作家因此选择“南征大理”这一极具转折意义的历史事件展开叙事,“行路难”为忽必烈的“天下观”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忽必烈要面对的不只是南征途中的山川险阻,更是权力、责任、传统、天下与自我之间的重重考验。因此,南征既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精神远行、一场人格淬火。“南征”不断深入,忽必烈也越发意识到:真正的王者,不只要胜利,还要秩序;不只要疆域,还要人心。
复杂的性格属性不能由写作者直白道出,细节故事才最为动人。书中第四部分写了忽必烈与李尔桑的和解。西夏曾被蒙古灭国,复仇的种子一直深埋在西夏后裔木雅人心中。为平息西夏后人的复仇火焰,忽必烈历经周折救出西夏大王李尔桑的爱子,以关切的怀柔战略,“埋葬了西夏最后的仇恨”,化干戈为玉帛。如果说成吉思汗打开了草原帝国的辽阔边界,忽必烈思考的则是:把征服转化为治理,把武功转化为文治,把草原力量带入广阔的天下秩序。作为一部表面上以征伐为核心故事的历史小说,《忽必烈:南征大理国》的精神内核,是对和平的深切呼唤。
南征路途犹如一方阔大的舞台,一幕幕惊险的征伐故事相继上演。法国作家巴尔扎克认为,小说存活下来这一事实本身就依赖于小说作者能否掌握戏剧要素,而戏剧性恰是《忽必烈:南征大理国》重要的形式特征。“大历史”落到“小场面”,传奇故事的戏剧性为人物设置了符合历史情境的选择困境,“天下”主题与伟岸形象得以实现。南征道路漫长艰险,山河变换,节气更替,人心杂乱……对于远征军而言,每一道山岭、每一条江河、每一片瘴雾,都可能成为看不见的敌人。漫长路途为小说提供了不断推进的戏剧张力,外部的山川险阻与内部的精神压力交织在一起,使南征成为一场不断升级的考验,也构成了小说的两条叙事线索。表面上看,南征大理是蒙哥大汗交付给忽必烈的一次军事任务:穿越川滇烟瘴、金沙江峡谷、苍山险隘,面对一路的自然阻隔与军事抵抗。深层来看,在南征路上与哈布和林的物理距离间,暗自较量的是重重政治势力,因此南征又是一场政治考验。此外,小说的戏剧张力还在于,大理是蒙古绕开南宋正面防线、打开西南战略通道的关键。因此,一座山国的存亡牵动的是天下棋局的变化。忽必烈既要保持蒙古骑兵的威慑与强悍,又要展现出超越部族的统领能力。由此看,作品最有力的冲突并不止于“蒙古与大理”的外部对抗,而在于忽必烈自身:他必须在弓马血性与天下胸襟之间找到新的身份。小说写“路”,更在写“局”。对于忽必烈而言,选择无处不在:是急进,还是缓图?是强攻,还是怀柔?是以威压服人,还是以信义收心?这些选择构成了作品最有意味的戏剧冲突。传奇扎根在历史大势之中,推动了人物成长、承载了时代主题与历史命运,传奇因此有了重量。
史诗小说在语言上常具庄重感。《忽必烈:南征大理国》笔势雄劲,写战事磅礴、命运苍凉与山河壮阔,更写历史深处的沉默与悲悯,尽显辽阔的史诗气象。作家以从容笔力引领读者跟随历史人物,从草原到中原,从北境到南国,山河铺展,历史奔涌,一代帝王建立“仁人天下”的宏伟主题铺陈而出。小说的宏阔感并不是靠宏大的战争场面来烘托,而在于把汗廷权力、兄弟关系、蒙汉互动、西南诸族、大理旧臣等多条力量线索编织成复调结构。每一场行军、会盟、亲和与攻守,都牵连着更大的政治秩序和文明想象,笔力磅礴,大势尽显。书中多处描写与对白充满哲思,似在提示人们:历史不是抽象的年代更替,而是山河震荡、众生入局、英雄自我淬炼的过程。
真正的历史小说,贵在让旧事重新获得体温,让人物从年代的尘埃中走出,带着迟疑、勇毅、孤独与远见,重新站到读者面前。《忽必烈:南征大理国》在刀兵与风雪、谋略与仁心、征服与安抚之间,写出一个时代的伟岸背影,历史因此不再是冰冷的纪年,英雄也并非只在攻城略地时显影,更在他望向天下、承担天下时,真正完成的自身。
(作者系辽宁省文联副主席、省评协主席、东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