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0日,我到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做名为“她的大自然”的讲座。这是“皮皮乐迪·里思特:掌心宇宙”展览平行讲座“她的宇宙”系列活动第一讲。这也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进入艺术世界。皮皮乐迪·里思特的作品中充满了浓烈的女性气质,色彩温柔而大胆,尤其是在对粉红色的运用上。走进展厅,我伸手触摸那些布料,跟随光影的流动。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我看着她在海滩上行走,在水中游泳,在森林中穿行,甚至延伸到了宇宙。我用手触摸,去感受光与影的交错,真正体会何为“掌心宇宙”。通过想象,把原本看似无关的宇宙世界与我们重新拉近,得以看到一个小女孩如何与遥远的宇宙建立联结。在进入核心观赏区时,我将头伸出了装置的一角,看到了更广阔的宇宙,仿佛自己置身于空无一人的宇宙空间。那惊慌而又恍然的一刻,让我明白为什么要去美术馆看展览,而不是仅通过视频观看。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空间里,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拥有自己的宇宙、自己的大自然。
这些年来,我之所以一直倡导“新女性写作”,正是希望女性写作者的目光辽远。此前,我们谈论女性写作,往往会强调她们在两性关系、婚姻、家庭等方面的书写如何尖锐、独特。这种分析和阐释,旨在让我们了解女性写作的价值,但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大众对女性写作的理解面向——提到“女性写作”,总是会有一些刻板印象,那是长期以来文学研究的话语建构的结果。这也是我那天的讲座以“她的大自然”为题的原因。“她的大自然”中的“她”,指的是女性的大自然——女性作家眼中的自然世界,以及她们如何重新拥有她们的大自然风景。我以为,当写作者心中真正拥有她的大自然或者宇宙时,才能够超越既定的语法,创造出新的表达,开辟出新的可能。
她和她笔下的自然风景
关于“她的大自然”,我想到乔叶的《宝水》,难以忘却那里的乡村风景。小说中有诸多关于太行山风景的描写。其中有一段我非常喜欢:“野杏花跟着漆桃花的脚,开起来也是轻薄明艳,只是花期也短,风吹一阵子就散落了。和它一起开的山茱萸花期却长……风再吹它的甲也不落。”这是花朵的力量感,这力量感固然是植物本身所具有的,但也是作家的理解。《宝水》中,大自然的风景与村民的生活紧密相连。小说写到,村里的女性们热衷于开抖音,通过短视频改变生活。有的模仿歌曲对口型,有的拍村庄雪景、桃花盛开的场面。这些农村女性非常了解城里人爱看村里的山、水、树、花,她们互相提醒,在镜头里要穿得更乡土,显得淳朴。她们以“利用”大自然的方式“创造”大自然。从《宝水》可以看到,今天的农村女性如何通过视频制作使乡村成为美景,也可以看到她们正在经历看不见的精神变革。
如果说乔叶有《宝水》,那么李娟便有《我的阿勒泰》。真正到过阿勒泰,或者去过新疆,就会知道现实并不总像李娟笔下那样诗意。可是,为什么李娟写出的阿勒泰却如此动人?原因在于她与当地人建立起了深厚的情感联结。这样的联结恰恰让大自然有了温度。李娟通过与母亲、外婆以及当地人的互动,建立起了她的阿勒泰风景。书中经常出现母亲与外婆的形象,她们与阿勒泰的哈萨克族、维吾尔族居民保持着亲密互动。母亲不会说哈萨克语或维吾尔语,却能凭借热情和幽默,与当地人沟通自如。比如,一个年轻人来小卖部买东西,两人通过暗号和玩笑便能心领神会。
事实上,李娟自身也具备一种幽默感,她能把日常生活中平凡甚至无聊的细节写得充满趣味。她的文字中常常有壮阔的风景,如“无论如何,春天来了。河水暴涨,大地潮湿。巨大的云块从西往东,很低地,飞快地移动着。阳光在云隙间不断移动,把一束束明亮的光线在大地上来回投射。云块遮蔽的地方是冰凉清晰的,光线照射的地方是灿烂恍惚的”。作品之所以打动人心,正是因为她把人与自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写得既遥远又切近。她的语言简洁、澄澈,辨识度极高,放在任何语境里,都能让人一眼辨别出来。李娟建造了属于她的大自然,那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与前面两位作家风格不同,杜梨有着长年的野外观鸟经验。《当我成为一只真正的亲鸟——孕期观鸟笔记》中,她记录了一位年轻女性在孕期观鸟的生活体验。在这篇非虚构作品里,她不仅描绘自然,还在思考着什么是人,什么是鸟。一如杜梨在文中回忆,她曾看到有人用绳子拴住黑头蜡嘴雀的脖子,让它们唱歌或表演。这情景令她久久难以释怀,始终牵挂着那只鸟的安危:“老北京玩鸟的人会拿绳子拴着黑头蜡嘴雀的脖子,让它们站在绳子上弓着腰,唱好听的歌儿,或抛出弹丸让小蜡嘴儿接住……那只雄鸟脖子上的绳结,始终让我提心吊胆,生怕哪棵树的树枝挂住了它,将它勒死,或者那紫绳太耀眼,让它被猎食者捉去吃掉。我一直在惦记它,不知它现在是否安好?”
在孕期,杜梨把注意力投向怀孕的小动物。在她的笔下,人类不再是唯一的中心。自然万物都可能成为叙述的焦点。这让我们意识到,新一代青年作家正在以新的方式理解大自然。
书写自然,就是拥有自然
回到那天的展览。看完展览的那刻,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壮观”。我意识到,皮皮乐迪·里思特用她的方式创造了属于她的大自然,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格。
近年来,我一直呼吁作家进行“新女性写作”。真正的新女性写作,不仅书写婚姻与家庭,也将延展至大自然,延展至人与现实、人与自然,甚至人与宇宙的关系。这是女性文学应有的追求。当然,这并不是说以往的女作家没有这样的尝试,而是她们的努力未曾得到真正的关注。我以为,书写大自然,重新思考大自然与人类的关系,对于文学创作至关重要。因为,书写大自然本身就是重新拥有大自然。当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被重新建立,我们会发现,这不仅是文学与世界、艺术与世界的关系,更是人和世界、人和艺术的根本关系。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大自然,建设自己的大自然。
正是因为想到新女性写作与大自然的关系,我选择了朱婧的《当我绽放时》和草白的《山野如幻》作为2025年度的女性短篇小说及女性散文年选的书名。这些作品都有关女性生活,但内在里,我以为也是人与大自然、人与宇宙关系的书写。
需要说明的是,从这一年开始,我们的小说年选及散文年选选本都做了精简,这源自我对选本的新定位。新的女性文学年选是以精选的方式遴选这一年度令人难忘的作品,同时也请青年人写下他们对这些作品的理解。我以为,这些轻盈的、辽远的和自由生长的短篇小说及散文,代表了2025年女性文学创作的崭新收获。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