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政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给郭文斌写评论了。对于自己熟悉的作家进行跟踪式的评论是很正常的，一般来说，作家的创作在变化，评论自然要对这些变化进行观察、描述和思考，进行规律性的总结。但是，像郭文斌变化如此之大，在我的批评经历和批评对象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他不仅是主题与题材上的变化，也不仅是文体与风格上的变化，而是文学方式、思想方式、实践方式乃至生活方式的变化。当今天的“寻找安详小课堂”遍布全国，落地于众多行业和领域时，郭文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一个文学人，他同时是一位文化学者、一位中国传统文化的传习者、一位心理建设与社会建设的志愿者、一位文化公益事业的活动家。说实话，郭文斌的文字、思想与行动已经远远超出了文学批评的视阈。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若沿波讨源，我们依然能从站在“寻找安详小课堂”上的郭文斌身上看到文学的影子，那是郭文斌知行合一的源头，以至于从他如今“寻找安详小课堂”的内容与方法里，仍可验出当年文学里的原浆。也许，连郭文斌自己也未曾料到他会走出今天这样一条路，更不会想到，当年的写作是一粒种子，这粒种子不仅具有力量，更从基因里决定了未来植株的形态与方向。说到底，那是郭文斌在自觉写作之后的文化选择。大约是《大年》前后，郭文斌开始相对集中地投入乡村传统风俗的写作中。此时，他对中国乡村文化的书写还只是文学意义上的探索。至《农历》问世，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已有新的认知，不仅是文学层面，而是在文化层面，乃至现实社会层面，重新理解传统文化的价值与意义。郭文斌以纪实和虚构的写作笔法，让人们不断认识到：传统文化扎根于自然、生活、劳动与血缘，它们不仅是体系严密的学说，更是中国人对自然、人与社会规律的发现和阐释，而且始终在我们的生活中，规范与调节着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体现在我们的道德、生活习惯之中，以生活的具体方式参与着人的价值建构和社会观念的培育、塑造、修复甚至重建。此后，他的笔触逐渐聚焦到传统文化中蕴藏的教育资源和生活规范，揭明那些日常之中教会我们如何生活的教诲结构与劝诫模式，通过生动的故事与现实案例，让人沉浸式地体认华夏民族得以延续的情感、规矩与文化范式。
《寻找安详》《醒来》等著述使郭文斌的写作有了根本性转变。他不仅意识到传统文化的意义，更对它的智慧和力量，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与充分的自信，并形成了他的传统文化观、安详诗学、乡愁理论与幸福定义。于是，他的阅读与写作领域也相应地进行了深入与拓展。他的传播方式也突破了单纯的纸质文本。他担任大型纪录片《记住乡愁》的文字统筹、撰稿与策划，走进学校、社区、厂矿、军营、监狱、医院，与受众面对面，特别是建立全国性的“寻找安详小课堂”系统……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粒种子。郭文斌由文学而文化，由文化而现实，由现实而实践，一粒文学的种子长成了如今的大树。而且，这棵大树如同榕树一样，根须四出，触地生长，绵延成林。
种子的发芽成长同时需要外部条件，需要阳光、雨露的触动、孵化和催发。从这个角度来说，郭文斌是一个问题意识很强并关注现实的作家，他将自己的写作与社会现实锚定在一起，并以社会现实来调整自己的写作。毋庸讳言，在社会不断进步的同时，我们还面临着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面对每天都在发生的社会问题，郭文斌是敏感的。也许，当他选择传统文化作为自己的写作方向时，他就相信文学有着疗救社会、安抚人心的作用。而读者的创造性阅读成为推动郭文斌文化教育行动的另一个强大的外部力量。
早在《农历》时期，郭文斌就发现一些家长把这部长篇小说作为了“童蒙养正”之书，这让郭文斌“对中华文化的功能性越来越体会深刻”。由此，他有了与一般文学写作不一样的创作理想：“我渴望写这么一本书：它既是天下父母推荐给孩子读的书，又是天下孩子推荐给父母读的书；它既能给大地增益安详，又能给读者带来吉祥；进入眼帘它是花朵，进入心灵它是根。”《寻找安详》之后，读者的反响让郭文斌意识到这不是一本书的事了。“我接二连三地得到反馈，几位重度抑郁症患者在读完《寻找安详》后，大为好转。找我的家长成几何倍数增加，把我带进了之前我不知道的‘生活’。我才知道，有那么多的人需要一种全新的、可操作的、功能性的‘文化’”，在无数次问了自己“怎么办”之后，郭文斌“渐渐地，就有了办读书会的想法”。于是，2012年，全公益实践项目“寻找安详小课堂”落地。
即将出版的《唤醒之路》就以多视角、多文本的方式对“寻找安详小课堂”进行全景式展示。既有集中的报道，有分镜头的深度追踪，也有志愿者的实践体会，更有受教者的心灵敞开。尤其是受教者的觉悟与回望，不仅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小课堂的力量，更为一个个曾经迷路的灵魂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开启新的生活而庆幸不已。有着“不如意的前半生”的冯媛从小课堂回来后说道：“我的人生问题在小课堂一次性全部找到了答案。‘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的心从未如此平静，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对自己更加充满了信心。”……无须再多征引，它们都在这本书里。这些真切的感悟和生动的故事让我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寻找安详小课堂”的教化之功，而从引入该课程的100多所监狱传出来的改造喜讯，更让郭文斌坚定了文化自信。
十几年的文化教育实践使郭文斌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愈加坚定自己的信念：“我一直提倡文学要有改造力和祝福性。”“我们的自信来自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来自对人性的基本认知，那就是人人渴望过具有自我审美的、富有崇高感的、让人尊重的生活，只要一个人体验过这种审美愉悦，破坏性冲动就会自动终止，教育的关键在于唤醒这个审美者，让他强烈体验这种愉悦感。”可以说，在激活传统文化资源、干预社会成员的精神疾患上，郭文斌已经形成了体系性的思想与实操性的方法，它们的核心就是“唤醒”。唤醒，是让主体回到真实的现场，重建与生活多方面真实而紧密的关系，让主体回到自我，体验情感，获得智慧。这已经不是一种理想，而是经过十几年的有效探索和成功实践，是广义教育概念下的课程体系，它建立在现代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伦理学、人类学等学科基础上，特别是从中国传统文化出发，努力走出了具有广阔前景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路子。从“寻找安详小课堂”的课程设置、讲授内容、研学项目与现场实验等方面，可以看到多样化的传统文化板块、众多古代思想家的身影和不同特色的书院式教学经验，这些都被郭文斌融会贯通收到“解决社会问题”的工具箱里。因此，郭文斌的系列文化随笔集《寻找安详》《醒来》等被一线的老师、警官在试点的基础上开发成教材，被全国众多学校和监狱使用，为文学承担社会责任作出了贡献。
作为社会建设与人文关怀的实验项目，“寻找安详小课堂”已经取得了丰硕成果，许多经验与做法需要总结推广，也期待更多有志者加入，以进一步汇集众智，升阶优化。我想，这也是郭文斌的愿望。郭文斌一直希望能通过“寻找安详小课堂”把个体寻找安详、回归喜悦的意义上升到为民族复兴、世界和平培养生力军的高度，这个希望是那么美好，又那么庄严。让我们一起努力。
（作者系中国作协文学理论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