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霞
董林的笔调,冷峻如手术刀,还带着不怒自威的庄严。他躲开了当代抒情诗中泛滥的自我沉溺式的抒情,以雕刻家的姿势,拿起一把词语刻刀,在沉默的大理石上,凿刻出诗歌精神不朽的轮廓。
一首诗从天而降,一块“白色的石头”“从空中落下”。它带着一股宇宙的原始蛮劲儿,掌心还“攥着一只小狼”,在寻常的早晨精准地“袭击”了诗人。这就是董林组诗《诗人雕像》的开篇(《星星·诗歌原创》2026年第5期),一个生猛原始得像盘古开天地一样的场景。“白色”象征纯粹,是万物之始,也藏着无限可能;“石头”,质地坚硬,既代表是原初也是不朽。这昭示着诗在被诗人接住之前,本就是一个完整自洽的小宇宙,只是暂时悬在我们头顶。诗人的本质,不在于他能发明创造,而在于他能承受这份从高处砸下来的、沉甸甸的精神馈赠。
“它的手里/攥着一只小狼”。如果说石头是诗的躯壳,“小狼”便是诗歌的灵魂与生命。狼性狂野不羁,难以驯服,超脱世俗规则和田园牧歌,浑身是原始的锋芒。但这“小”又是能量浓缩的,可以被一把攥住。“凶狠,缠绵”这两个词被硬凑在一起,撕裂常规感知。凶狠,是攻击力;缠绵,是舍不得撒手的柔情。这矛盾的两面焊在一块儿,恰恰摸到了诗歌精神最准的脉——既要有戳穿一切伪装的锋利,亦有包容万物的深情。
若第一首揭示了诗是怎么“来”的,《诗人雕像》则以远景勾勒出诗人是怎样在尘世间活成一座精神雕像。全诗八行,大气沉着,又充满矛盾,而这矛盾恰恰是诗人存在的核心悖论。“你抱紧大理石的肩膀/穿过风雪守护的城门”。雕像,是冰冷坚硬的石头,是不动的存在,董林却赋予其“抱紧”的动作与“穿行”的力量,让石材有了体温,有了意志。抱住自己,是在风雪交加的世界里唯一的自我确认和守护,冷暖自知,独自坚守。“穿过风雪守护的城门”,尽显孤胆英雄的悲壮。城门是关卡、是考验,风雪是打击、是磨砺。诗人雕像以沉默和硬骨,扛下所有磨砺,奔赴未知的前路。
“你藏起美丽心灵/度过不为人知的一生”,这句直接点题:内在丰盈与沉默生存的辩证。雕像之美,不在于外表,而在于被“藏起”的内心,那颗丰饶、敏感、高贵的心,注定选择“不为人知”。这里没有怀才不遇的苦涩,没有寂寞孤独的哀怨,反而有种主动选择的庄重。心灵被藏起,是保护它的纯粹。诗人如雕像一般站在时间长河里,任四季轮转、人群遗忘,始终岿然不动,他的价值源自内心守护的精神圣火。这大概是诗人在世上最骄傲的生存姿态,以沉默的声调,唱出比任何喧嚣都更永恒的精神之歌。
《显影》一诗带领读者走进诗人内心的暗房,见证一首诗是怎样从模糊的影子慢慢“显影”,形成清晰山河的过程。这是关于“过程”的书写,更是“顺其自然”的表达过程。开篇就是一种忍耐:“秋天,我搬动石头/忍受着,僵硬的姿态”。“石头”意象再度出现。从被动挨砸到主动去搬。石头是创作素材,亦是沉重的现实。搬它的过程,累得“忍受着,僵硬的姿态”,描写道破创作的真相:创作从来不是潇洒的一蹴而就,而是与顽固素材的死磕,是身心疲惫的体力活。
就在这艰辛的搬动中,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的轰鸣”。那是诗本身的觉醒,是自主意识的发声。面对这个声音,诗人做出关键抉择:“我,一声不吭/不联系世界/也不联系规律/我要让一切——/自然涌出”。他切断外界联系,甚至放下逻辑和规则,他要做的不是塑形,而是等待,是放空,静待自然而然的发生。于是奇迹降临:“让葡萄干的海洋,想起我/就像秋天来了/它在逐渐——沉淀:/一把微凉的山河”。“葡萄干的海洋”,多奇崛的画面,这是水分被蒸发后极度浓缩、糖分结晶后的一片无垠疆域。它象征那些被时间风干、被记忆蒸干的巨大情感储量。让这片大海“想起我”,意味着那些沉睡的经验和情感,终于被唤醒,找到了它们的名字和形状,完成了由内而外的升华。
经历了灵感袭击、人间坚守和内心沉淀,董林在《自己》一诗中,将视野拓展至宇宙境界,四组排比意象,阐释万物自洽的生命哲学:万物都有存在的意义,它们的终点,便是回归自我,自给自足。
“阳光,吃下/被自己照亮的叶子”,阳光滋养叶子,又把光亮“吃”回去。形成能量闭环。给予与收获,完成“自我”的圆满循环。“木勺,掘出/自己埋在山坡下的蜜蜡”,木勺来自树木,蜜蜡是远古树脂的化石。前世埋下宝藏,今世的木勺收获成果。这是时间维度的自我闭环。“雪白雪白的,泉水/在自己日常生活中成熟”,泉水无需奔向大海、化作云朵,在“自己日常”流淌中自我成熟,实现空间维度的闭环。“大海,装入车厢/运向自己不知名的远方”,大海奔赴的远方,仍是自我的未知疆域,昭示“自我”的深邃与无限,是向内探索的精神溯源。
四组意象贯穿自然万物,编织出自给自足的宇宙图景,为《诗人雕像》中“不为人知的一生”作出最佳注解。诗人为什么能安于孤独?因为他正视“自己”这个宝藏。他不向外求赞扬,而是在自我循环中挖掘精神矿藏。创作如阳光吃自己的叶子,是精神的自我滋养;如木勺挖自己的蜜蜡,是内在宝藏的深度勘探。诗歌便是自我宇宙中“不知名的远方”,诗人用一生把自己装进词语的车厢,向着内心深处,永远开拔。
组诗的最后一首《临帖》,将创作与存在的哲思,汇聚在一个极具中国传统文化底蕴的“临帖”动作中。临帖是书法传承的根基,是对先贤的虔诚承袭。在这里,它成了所有艺术传承与创造的象征。
当我们跟着董林穿过这组语言迷境,再回望那座伫立在风雪城门的“诗人雕像”时,我们能听见,那坚硬的大理石胸腔里,那只“凶狠,缠绵”的小狼在喘气低吼;我们也能看见,在他冰冷的外表下,沉淀着“一把微凉的山河”,运转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这组诗正是董林砸向这个喧嚣时代的一块“白色的石头”。他舍弃绵软的抒情,拒绝花哨的技巧,以冷峻的词语和意象、沉默的姿态,表达了对诗歌精神最滚烫的崇敬和守护。他让我们相信,在浮华散尽之后,有些精神必须以“雕像”的方式存在——凝固,却蕴含流动;沉默,却响彻轰鸣;藏起美丽心灵,反而拥有全世界最动人的灵魂。
(作者系诗人、诗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