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打开意义的褶皱

——评冉正万中篇小说《青岩》

□胡世鹏

冉正万的中篇小说《青岩》有以下几个精心设置的向度。一是风物志。他在近几年写的《白沙巷》《鲤鱼巷》《洪边门》等一系列作品,旨在以故事的方式完成对地理风物的真实勾勒,就像乔伊斯对都柏林的书写,帕慕克对伊斯坦布尔的书写一样。这为虚构的文本强化了现实的“及物性”和真实感,同时也为日后的“文学寻踪”建立标识。当然,对于小说写作而言,这往往是附加的,无论写作者为此下了多深的“实证功夫”,都不能盖过小说的主旨性和故事性。《青岩》同样遵循这一创作原则。第二个向度是历史。小说叙事依托抗战大历史展开,将偏远地域的命运融入民族危亡的时代洪流。作者考据扎实,对史料的运用颇为出色。历史方志资料、浙江大学西迁教授的生平与经历等素材,都自然融入文本。让史料成为小说叙述的“有机体”并成为故事中有光泽的部分,极为考验一个作家的能力和耐心。历史背景是《青岩》的叙事幕布,也是牵动故事的着力点,既是“远”的也是“近”的,远近交织、虚实共生,兼具现实影响,也与特殊的时代历史保持距离。凭借这样的处理,作品跳出了抗战历史题材的写作窠臼,与大多数书写抗战的历史小说有所区隔。第三是知识分子向度,亦是小说的核心所在。作品塑造了“文军长征”中的知识分子群像,展现他们的求知热忱、家国情怀、良知与勇毅,以及在困顿生活中不变的理想,还有在热血救亡与知识救国之间的徘徊与抉择。

小说以战时落户湄潭的浙大知识分子的生活为核心,开篇却采用悬疑叙事,首章落笔“青岩交通站”,主角侯庚辰奉命追查为日军轰炸递送情报的间谍。以侦探悬疑切入,刻意营造紧张感。这一叙事设计可视为作品的第四向度,进一步拓展了文本层次,让内容更显繁复多元。循着线索,侯庚辰将怀疑对象锁定为苏步青教授的日籍妻子松本米子。这一推断合乎逻辑:她身为日本人,通晓两国语言,既能接触科研成果与机要信息,也具备联络日方、操作机械与电台的能力。借侯庚辰的视角,作者带领读者深入体察苏步青、松本米子及一众浙大师生的日常百态,窥见他们身上独有的精神特质。冉正万设置的叙事波折,不仅带来新颖的阅读体验,也让读者在解谜过程中沉下心细读,唯恐遗漏关键细节。侦探线索的融入,持续提升阅读趣味,也让作品对文军生活中知识分子精神品格的刻画,得到更充分的传递。而一路随夫西迁、安于清贫、默默坚守的松本米子,也由此赢得读者敬意。将视角转向侯庚辰本人,同样能发现诸多耐人寻味之处:他心怀家国,有着自己对抗战救亡的理解,行事不落俗流,还私下研读进步书刊。对于这条人物线索,作者并未铺展开写,而仅以只言片语稍作点染,结合时代背景,更引人遐想。

书写这样一个有着历史感和真实感的小说,书写那样一群在中国文化史、科学史上的真实人物,将虚构性带入其中而又不伤其真实性,对写作者来说都有难度。作家需要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寻求恰当、有效又最具魅力的平衡,不能为真实人物“添加”不属于他的东西。随着时间和历史的推移,那些真实人物的日常生活大概已只剩梗概,无法还原,可小说这种文体又特别需要日常的、细节的、有质感的内容。冉正万的《青岩》巧妙地找到了合适的书写方式:整体性的多元叙事视角。小说中,侯庚辰在言说,松本米子在言说,苏步青在言说,夜行者在言说,一座山、一条河甚至一块肉都在言说——万物以“有限视角”说出自己的看见与发现,各自呈现故事中最需要的局部。如果将拼图中的每一块都安放进合适的位置,我们就会发现这部小说的整体性言说,以及通过这种方式说出的真正用意。

我经常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小说的写作应使用怎样的技法,是不是“无法”才是最好的法?是否使用了陌生的技法,摆出多重的新花样才是最好的?在我的认知中,最好的技法往往是,根据你要说的话题、内容和故事性要求,反复推敲之后,找到的那个最便于你腾挪、最能表达你想要言说的话题,也最有保障将冲击力“送到位”的技法。对任何一部小说,匹配、有效、最能表达作者心中所想的技法往往就是最好的技法。无疑,冉正万找到的这种分视角交叠叙述的方式是最适合《青岩》的。它避开了可能之短,放大了可能之长。作品在视角转换的过程中有意出现的“再次”和“重复”也值得关注,既保证了故事的连贯感和推进感,也使得小说真正想要言说的内容有了较为清晰的表达。这部小说有着太多的“意义褶皱”,它说出的其实远比我提及的要更为丰富和复杂。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

2026-06-24 ——评冉正万中篇小说《青岩》 1 1 文艺报 content84326.html 1 打开意义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