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在痛苦中辨认生命本身的质地

——评姜琍敏散文集《静夜听风》

□仲跻和

姜琍敏散文集《静夜听风》开篇谈到,静夜听雨是美的,丝丝入扣,抚人春梦;而静夜听风,尤其是无雨的冬夜,则完全是另一番滋味——虎啸龙吟,万马奔腾,心头瑟缩。文章写自己在煤矿做外线电工,爬上几十米的铁塔,新扯起的四根电线在风中铮铮放歌,嗡嗡有韵。“人越高,如在几十米的铁塔上,那风越劲,‘弦’上的音乐听来也越发清长动人,有时竟令我激动不已,操起大铁扳手,铿铿猛击粗长的银线,那气势,直若壮士临风,挥剑长啸大风歌!”读完这段铁塔上听风的文字后,我彻底被击中了,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姜琍敏写得多华丽,恰恰是因为他写得太过真实、太过坦荡。

我联想起自己当年在猫耳洞口的那些夜晚——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热带雨林气息,吹得洞口的伪装猎猎作响。我侧耳倾听的不是琴弦之音,而是听风声里是否夹杂着异样的响动,是树叶的沙沙声背后有没有脚步声,是远处的蛙鸣突然中断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我怀里抱着半自动步枪,嘴里咬着压缩饼干的包装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奇妙的是,当我读到姜琍敏的文字,竟然觉得我们是在同一种风声里相遇的,风带给人的那种凛冽、不可抗拒和让人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力量,是一样的。

《静夜听风》里,姜琍敏写出了风声里的复杂滋味,把一个人站立在命运风口上的姿态,写得那么精准。我记忆中的那些风声,都落满了灰尘,直到读到这本散文集,那些声音突然全回来了。我竟然觉得,那段时光真美。姜琍敏的文字教会我:美,不是没有痛苦,而是能在痛苦中辨认出生命本身的质地。正如他在几十米高空,脚下是万丈虚空,手上是高悬的电线,依然能听出风声如歌,依然能挥起扳手如壮士临风。那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知道危险之后,依然选择豪迈。

当年的我在猫耳洞里,时刻准备着战斗,不敢有一丝松懈。可也正因如此,错过了在风声中听见自己的机会。姜琍敏把那些风声写了下来,如今读着,仿佛替我完成了当年的遗憾。

姜琍敏的散文究竟好在哪里?我以为首先是真诚。他的文字从不端架子。范小青曾说他“高僧只说平常话”,一语中的。他写对风的感情忽喜忽憎,因为下放煤矿时,有风就意味着班轮停航,可以在家多待一日;假期结束前夜,又盼着风大一点,好拖延归期。这种真诚与坦荡是散文创作中的稀缺品质,太多人把生活包装成精美的礼品盒,姜琍敏则不然,他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连上面的茧子和伤疤都不加修饰。

其次是风骨。学者张光芒曾评价姜琍敏的散文“充满风骨,笔力雄健老辣”。他的风骨不是硬邦邦的说教,而是一种在困境中依然挺立的姿态。他写高空作业的危险,“杆顶的风比地上又格外尖利而硬朗,足可将尚未系上安全带的人吹落几十米外”,但不渲染恐惧,他写的是如何驾驭恐惧,并从恐惧中生出豪情。

最让我折服的是听风听雨中透露出来的那股“静气”。明明写的是风声呼啸与惊心动魄,可读完之后,你的心反而安静下来。静气,凝聚了姜琍敏的文学感悟和生命体验。以我的理解,就是在最动荡的境遇里,依然能稳住自己的内心,听见生命深处的回响。他做过煤矿工人,吃过苦,受过累,也经历过动荡,但他把那些都化成了笔下的风,吹过之后,留下的是澄澈。姜琍敏在《静夜听风》中想表达的是对生命痛感的正视与超越。他从不回避人生的苦难,但也从不沉溺其中。他能在痛苦中找出甘洌、寻得豪迈。他在高空铁塔上听风,在静夜孤灯下听风,在人生的每一个风口听风,这不是要逃避风,而是要学会如何在风中站立。他写的不仅是自己的风,也是时代的风、历史的风,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那阵风。

我从这本书里得到了一次迟来的和解。这些文字告诉我,即使在最危险的地方,风声也可以是美的;即使心里塞满了警惕,依然可以留一个角落,去听,去感受,去记住。合上书,闭上眼,1979年春天的风声再次灌入耳中,这一次,我不再只听见警惕和战斗,我也听见了年轻,听见了热血,听见了战友之间的信任,听见了活着本身的蓬勃力量。那些声音真美。

(作者系南通市作家协会顾问)

2026-06-24 ——评姜琍敏散文集《静夜听风》 1 1 文艺报 content84325.html 1 在痛苦中辨认生命本身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