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大地之画

□赵会宁

父亲过滤掉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步履声,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望中。

站在塬头,父亲眼里只有大地。只见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似在搜寻,又似在回味。此刻,每一寸大地上都有一种声音发出,充满强烈的穿透力。一场寂静的沸腾正向他涌来。

这是大地的语言吗?

一粒汗珠子从颌尖落下来,砸在大地上。他和大地一同在战栗。这种同频的律动正指引着他走向大地的内里。

“咕咕咕咕——”一只杜鹃幽幽地唱起,一座村庄便在一片蔚蓝色的湖边醒过来。门闩哐啷一声,一个赤膊的汉子走向柴棚,和他一同苏醒的镰刀早已按捺不住,刀口瞄向了院子中的一块磨刀石。只见他屈膝蹲下身子,呈半跪状,右手五指捏住刀刃的一端将它放在磨刀石上,使刀口和磨刀石之间留一个很小的夹角,然后左手五指并拢,撩起瓦盆里的水,洒在刀刃与石头上,接着将腾出的左手的五指微微分开,用指肚摁在刀刃上来回推拉。欢快的“嚯嚯”声就从刀锋与石头之间飘出来,锈迹和着流水从磨刀石的两边渗入地下。不大的工夫,刀口上就镶了一道锋利的闪电。还需试试闪电的锐度,只见汉子左手握住刀刃,伸出右手的拇指,用指肚轻轻刮过刀锋,只听到细微而凌厉的声响激荡耳蜗。此刻,汉子的眉宇间愈加宽旷,似乎正有铺天盖地的黄色涌向眼底,正有铺天盖地的麦香涌向鼻翼。磨刀石如一弯明月又陷入了宁静,似在品咂,又似在沉思——自己和刀刃之间,谁是磨者,谁又是被磨者呢,或者说谁是成就者,谁又是被成就者呢。

风顺着麦秸秆爬了上来,在箭镞般的麦芒上稍作停留,不约而同地向村庄里吹。黄浪翻腾,黄色的笑声叩开了村庄的大门。那一刻,整座村庄都披上了黄袍。

“咕咕咕咕——”又一声杜鹃的鸣叫响起,温和许多,带着村庄奔向田野,欢快的收割声擂响大地。杜鹃的叫声像一句极具张力的诗句,里面包藏着时间的影子和时间的警示。大地听得懂,默默看着它们和庄稼一起生长。

杜鹃声叫醒了父亲心里埋藏的痛。

被杜鹃的鸣叫牵引着,父亲肩披薄衫向地头走去。早晨的阳光从浓荫的间隙里、村庄的豁口处射过来,射在地面上,射在父亲的身上,父亲走在变幻的光影里。黄色麦浪的气息扑向父亲的胸膛时,只见站在地头的他双眼微闭,抽动鼻翼,用力深呼吸,双臂也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清晨的麦田如波涛翻滚,阳光以流水般的速度滑下来时,整个麦田更像黄色的锦缎。此刻一阵酥麻袭击父亲全身,久违的战栗让他陶醉,只觉得身体一直往下坠,坠在了一片黄色的汪洋中。麦穗里潜藏的时间通过鼻孔源源不断地进入了他的体内,与他体内固有的时间碰撞、交汇、融合。能嚼碎麦粒,可是能嚼碎麦粒中的时间吗?和大地一样深厚的东西,他只想把它举上头顶。他用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捏住一穗麦子,用指肚顺着麦芒方向慢慢地摩挲。隐隐的划痕滋生的隐隐声音似从洪荒处来。他又是一阵战栗,眼底还闪烁出不易察觉的晶莹。一辈子耕种黄土的人,也被黄土耕种,父亲是黄土地上的哪一种庄稼呢?

鸟雀的欢语渐渐浓密起来,村庄支棱起耳朵,采集着八面来音。塬头、场畔、峁咀、房前屋后,树木把臂膊伸向高空,迎接着声声鸟鸣,让这些经过洗涤的声音星子般撒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大地承载雪样素白的诗句,承载草木绿色的寓言,承载麦子黄色的欢语,承载了从村庄走出的一行又一行的脚印。大地的胸膛会不会疼痛?我曾不止一次地在大地上跺过脚,曾不止一次地在大地上刨过坑。父亲还会掘地三尺,把探进大地里的树根刨出来。刀、叉、斧头、钢钎,这些东西都随意地在大地上砍过、划过、斫过、扎过,但我从未听到大地生出一句怨言。我有几次还俯下身来,侧脸将耳朵贴着大地,想极力捕捉大地一两声低沉的呻吟,但它每次都和父亲一样,只是一味地弓背行走。

大地,是一个沉默的歌者?

“吁——”一痕长哨子声从父亲的双唇间飞出来,唤醒了沉浸在麦香中的打麦场。

父亲在等一场风,等一场会挑拣的风,让它替村庄做一次筛子,把饱满的籽实筛选出来。刚刚碾出的一堆麦子和着麦衣就堆放在大场的中间,麦香正从麦衣间游丝般游弋。村庄的黄昏本来就少风,又有麦香笼着,就格外宁静。父亲靠着碌碡蹲下来,从脖子上取下烟锅,装了一锅旱烟抽起来。父亲也是一块石头,是一块藏着风的石头。他这一蹲,大场更安静了,时间只在树影上流动。

碌碡旁的草微微一动,父亲的脚面有了凉意,鼻尖前的青烟也打了一个旋儿。有风了!父亲撂下烟锅大步走到麦堆前,拿起木锨,用锨尖挑起和着麦衣的麦子,随着滑出双唇的哨子声扬向高空。麦衣在风的撩拨下,飘飘悠悠沿着斜线缓缓下落。一粒粒麦子垂直落下来,打在光滑的场面上后,又溅起来,再落下时,顺势翻了几个滚儿就不动了。接下来,父亲双腿叉成剪步,弓着腰铲起一锨又一锨和着麦衣的麦子扬向高空。麦衣继续向南飘移,不久就流出了一条河。河的源头,一堆麦香的石头迅速长大。

终于分离完了。父亲蹲下身,双掌合拢,掬起一捧麦子慢慢贴向脸庞,不停地吮吸着。暮色愈来愈浓,打麦场又添了几分沉静肃穆。大地和暮色一样深沉,几颗星子把苍穹拉深了一截儿。

暮色的大幔笼罩了整个打麦场时,又一锅烟抽起来。深沉的夜里,父亲这块石头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周围的土地也暂时歇息下来,好多年前饥饿留下的疤又苏醒了,只见父亲的眼里也有两颗星星在闪烁。

(作者系甘肃省庆阳市正宁县某中学教师)

2026-07-08 □赵会宁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87.html 1 大地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