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灌太多心灵鸡汤”“我不能简单地说:‘祝你们成功!’”“请原谅我不敢用堆砌起来的一组形容词来祝福你们”……2026年毕业季,许多人文学科的老师在毕业致辞中悄然搁置起那些体面又美好的祝词。在这最后一堂课上,他们以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向即将走出校园的人文学子们预告着与校园生活完全不同的未来。
实际上,学生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身处信息洪流中,他们怎会对世界的繁杂充耳不闻?走到人生抉择的关口,又怎会对现实的处境无动于衷?透过种种细节,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个人文学科面临极大挑战的时代。萦绕在人文学子心头的那抹危机感,是任何一位爱生心切的师长都无法忽视的事实。其中,AI对人文学科的冲击是毕业致辞中最高频的话题。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宁提到,有些学生坦白,用AI代写作业是“因为AI写得好,好到让人自叹不如”。北京师范大学哲学院教授刘成纪更是坦言,“单就美学来讲,就业形势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严峻过”,因为“传统上我们从事的很多工作,已经可以用AI工具取代了”。
此外,世界局势之震荡、社会变化之剧烈、生活节奏之加速,无不使校园外的嘈杂与书卷中的宁静形成巨大的反差。那些从典籍里发现的知识、于先贤处求得的智慧、在思辨中生成的信念,是学子们走向现实生活的根本依托。但是,他们掌握的很多“知识”,在经历现实这张复杂“试卷”层层检验的过程中,可能会变成得不到“高分”的幼稚“答案”。当人文学科重视精神沉淀的慢属性,撞上讲求即时回报的效率逻辑之时,当其崇尚多元与个性的价值标尺,遭遇绩效至上的单一化评价体系之际,大家都难免经历一段难以适应和转变的艰难历程。于是,在毕业典礼上,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罗岗几乎用整篇致辞来解读学生们挂在嘴边的“奥德赛时期”,从社会学和心理学双重视角剖析了当下年轻人普遍面临的“两头不靠岸”的处境;山东大学文学院院长黄发有则精心绘制了一幅时代变局中的“众生相”,从“随风起舞”的机敏到“进退失据”的尴尬,从“墨守成规”的退缩到“稳中求变”的理性,各有理由,亦各有局限。如何在小径交叉的人生中摸索出既能谋取生计又能安放心灵的道路,需要每个人去实践中探索。
在这些淡化了祝福意味的致辞中,我们听到的是可贵的清醒与深切的温情。人文学科最珍贵的馈赠,是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同时赋予人“应万变”的能力与“守不变”的底气。正如重庆大学博雅学院执行院长李广益所说,“变化,不再是未来的隐喻,而是当下最真切的呼吸,是我们每个人必须直面的基本处境”。AI迅猛迭代,国际政治风云变幻,产业结构加速转型,这一切正在使整个世界变得“事件化”,变得愈发难以统摄和预测。在此等变化大潮中,人文学科常因其“更高地悬浮于空中”的特性,被贴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标签,进而被认为它迟早会被时代的巨变远远甩在身后。形形色色的“文科无用”论因此不断发酵、扩散。但事实恰恰相反,变化越是成为时代的主旋律,人文学科的价值越是不可替代。人文教育的精髓,从不是授人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而在于教导人们“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在专业训练中,这种观念落实为对文本不厌其烦地细读,对常识穷追不舍地发问,对现象背后隐秘幽微的人情世理“仰观俯察”式地体悟。在训练中所养成的思维习惯与方法,在面对世界这个大文本时,会化作“从内心出发允许一切发生”的胸怀,“用一种更细致、更诚实的方式去理解现实”的能力,“迎接变化、驾驭变化”的智慧,以及“把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天地万物汇聚在一起”的力量。如果失去这些内核力的定向引领、居间协调与内在安顿,变化要么成为保守者眼中的洪水猛兽,要么沦为投机者眼中的牟利风口。而人文学科赋予我们的,则是一种从容且坚定地居于变化“之中”的能力,向外铸就对变化之细微肌理的洞察力与判断力,向内涵养在环境震荡中依然保持定力并积极创造的能动性。
与此同时,人文学科也始终帮助我们锚定变局之中的精神根基。伴随着AI的强势发展,许多曾专属于人的领域发生松动,人类主体性的内涵与边界亦开始被重新审视。当强大的算法空前地挑战着人以理性为万物立法的权威,甚至当AI生成的各类文艺作品开始显露出一抹“人情味”时,我们所感到的不只是就业岗位被替代的焦虑,更有在技术面前再无秘密可言的不安,从而呈现为一种在冰冷数字面前的怅然。然而,我们也始终带着一份“执拗”生存于世,希望保持自身区别于他者的“几希”之异,并以此为基础在人与人之间维系着一种不足为外物道的默契。这份“执拗”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人文学科不断向人性深处探寻的内生动力,指引它穿透语言、历史、逻辑的层层帷幔,一次又一次地直面并守护“人之为人”的尊严。
当与那些愈发强大的新兴智能体比肩而立时,我们身上仍然闪烁着诸多的光辉:可以是“根植于身体、生活、人生的具身经验”,即用肉身与思想共同丈量世界的独特方式;可以是沉甸甸的“责任”,即对每一次选择与行动必须有所担当的伦理责任;可以是“绵延不息的情感、情义和情怀”,即在文脉薪火中滋养人心、联结彼此的精神纽带;亦可以是“手搓”式的思想底色,即以亲身运思、反复叩问打磨心智的理性品格。答案永不唯一,但只要仍有敏锐的心灵在执着地追问着答案,技术的变革即便再迅猛,人也终不会像海滩上的图案那样被浪潮抹去。
如果将目光从时代的宏大叙事下沉到每一段平凡却鲜活的人生,人文学科的力量则更显温厚绵长。毕业后,学生们即将面对的最重要也最棘手的课题就是“生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李跃力说:“当你学会庄重地对待每一个朴素的日子,你就拥有了抵御人生风雨的第一层铠甲。”透过人文教育所打磨出的“纯真之眼”,我们才能更好地感受和把握一个个鲜活的“当下”时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庞红蕊表示:“人生的答案很少在巅峰时刻,更多是在那些看似无用的停顿里——在失眠的夜里忽然释怀的结,在火车上看窗外风景时掉下的眼泪。”因此,像细读作品一样解读人生,像深入字里行间一样去触摸生活的每一寸肌理,像共情虚构人物一样感受身边的众生万物,像赏析情节的“突转”与“发现”一样去理解生活的波澜起伏,每种经历和遭遇自有其无可替代的“好”处。
在《庄子》中,庖丁在向文惠君分享自己的解牛之道时,讲罢那出神入化的游刃有余境界,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大意是说,庖丁虽然技艺已经很高超,但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他还是会感到棘手,因此会格外警惕,目光专注,动作谨慎,最后才轻刀慢解,圆满收工。对于初步走向社会的学子们来说,尤其需要这样一份“游刃有余”的技巧和“怵然为戒”的心态,从而在深入社会实践的过程中,在一个个“难为”的时刻不断探索人文学科的“能为”与“当为”。
(作者系济南大学文学院青年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