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低处飞行是生活状态，也是生活态度

记 者：王计兵老师好！祝贺您的诗集《低处飞行》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您得知获奖后的感受是什么？

王计兵：其实我最开心的是看到提名名单的时候，看到里头有我，我差点儿跳起来。当时，有很多媒体找到我，问我什么感受。我说，这只是提名，距离获奖还很遥远。本来很开心的，你们问得我好有压力。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非常紧张”。最终结果揭晓后，我首先感到的是如释重负，一下子就轻松了，不是因为我得奖，而是因为有了一个确定的结果。然后才是慢慢地感受到了快乐。

记 者：还记得第一次采访您是2023年7月，转眼已经过去三年了。在这三年时间里，您的生活也发生了特别多的变化，其中对您影响最大的变化有哪些？

王计兵：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出版了7本书，也参加了许多文学活动。这些经历非常重要，让我的视野越来越开阔，特别是增强了我写作的自信心，对世界有了新的了解和认知。

要说最大的变化，应该还是上“春晚”。“春晚”是一个节点，当“春晚诗人”覆盖了“外卖诗人”的时候，我惊觉自己已经不是在独立写作了，而是承担了一定的社会责任。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社会价值要大于文学价值。所以，我首先要做好一个“人”，然后才能兼顾我的爱好。我一直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文学爱好者。

记 者：《低处飞行》里的许多诗歌都跟外卖骑手有关，但“飞行”和外卖骑手其实有一定的矛盾之处，外卖骑手是被时间困在地上的人。这本书的写作动因是什么？您起这个书名的考虑又是什么？

王计兵：我写这本书，是想为整个外卖骑手群体发声。这个动念来自一次亲身经历。有一次我骑车，因为一些不当操作，引起路边行人的批评，然后我听到很清楚的一句话：“你看那个外卖小哥！”这句话让我感受到，我不是我个人，我代表着一个群体的形象。怎么定义这个群体呢？我在诗里写道：“如果让我重写江湖/骑手/肯定是江湖里最大的流派/我们行侠仗义/不用十八般武器/而是手持人间一束光”。我想替小哥们写出心声，让读者们通过我的作品，了解小哥们的内心，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比如《一滴血》，写这首诗的起因是，有一个小哥在送餐过程中摔了一跤，手受伤了，拎外卖的时候，手上的血滴到了外包装上，顾客因此给了他差评。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们工作中会有失误，顾客会因此感到不满，但如果他看了我的作品，或许看法就会有所改变。

同时我也写下：“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我们是一群在低处“飞行”的人，这是我们的生活状态，也是对待生活的态度。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飞翔姿势，飞翔有高低，但姿势是一样的。我们要活出自己的精气神。

记 者：您写了形形色色的外卖骑手形象，有受伤的、急躁的，也有乐观的、坚韧的。为了塑造这些血肉丰满的人物，您是逐一采访他们的吗？

王计兵：是的。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面对面采访了140多个外卖骑手，还发放了60份调查表，前前后后用了半年的时间去做这些功课。

调查表上有这么几个问题：没送外卖之前，你曾经做过什么工作？在工作中，最让你开心的事情是什么？最不开心的事情是什么？你会在这个行业做多久？如果不做这个行业，你最想去做什么？我原本以为能找到很多不同的故事，但没想到得到的反馈是高度重复的——最不开心的就是被顾客投诉、订单超时被罚款，最开心的就是顾客打赏或者给了好评。还有个问题是，当我当面采访他们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好像都带着一个看不见的“面具”，像是在表演一些东西——不想给你看的，你一点儿都探究不到。

后来，我想方设法，化名加入外卖骑手的微信群，群里大家聊天比较随意，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可能随手就会录下来发到群里，也会随口发些牢骚。而这几句牢骚话，恰好是我写作最需要的。就这样一点点积攒素材，最终写下这本书。

记 者：其中有哪些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人或事吗？

王计兵：有一个单亲爸爸，他有一回跟儿子打电话。他儿子说自己不想上学了，想跟他一起去送外卖。他就非常崩溃，对儿子说：“我自己送外卖是为了不让你活得和我一样，如果你活得和我一模一样，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义？”这句话对我触动非常大，所以我写下了：“他用了几十年的时光/把自己建成了一座城堡/被拆下的两块/叛逆的孩子是一块/离异的妻子是一块/现在风能吹进来/雨能灌进来/阳光和夜色也能照进来。”

从“我手写我心”到“我手写众心”

记 者：在您看来，什么样的诗是真正的好诗？或者说，您自己追求什么样的诗？

王计兵：所有的文学作品，真情都是第一位的。作者永远没有读者聪明，用最真诚的态度、最深沉的情感来写作，这是最重要的，然后才是技巧。对我来说，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兼顾情感、技巧和高度。做到这三点，就是我心中最好的作品。当然，我有我的短板，遣词造句方面还存在欠缺，但真情和真实恰是我最大的优势。

记 者：随着社会责任感的增强，您对写作的看法是不是也会有所改变？

王计兵：对，我正在努力尝试从“自我式”写作向“代言式”写作转变。我们常说“我手写我心”，我的追求是“我手写众心”，去为大多数人发声。

记 者：这一点我也从您的作品中感受到了，诗集中有一辑写了很多外卖骑手之外的人物形象，比如废品站的老人、追气球的女人。

王计兵：是的，我在生活中会特别留意这些相对弱势的形象。文学的价值之一就是使人内心柔软。我想让大家看到生活的不易、发现生活的真相，同时理解生活的真谛，把不同的人生呈现给大家，为大家的生活提供一个参照。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可能需要有不同的参照，我们才能得到答案。

记 者：诗集中还有很多关于亲情和故乡的作品，您前段时间也出版了一部关于母亲的非虚构文集《成珍》。故乡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计兵：异乡是我的养母，故乡是我的生母。尽管我在异乡可能也生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但不论我怎样生长，都是移栽过来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到，每一棵移栽的树，都会带着一捧守护它根部的土壤，这就是故乡之于我们的意义和价值。我们离不开根部的那捧土，我们依然属于故乡。

记 者：我感觉，您的诗歌长度似乎比以前有所增加，有一些长诗和组诗。您的写作方式是不是出现了一些改变？

王计兵：我的状态一直是：坚持写作，但服从于生活。先把生活过好了，然后兼顾写作。我的写作会因为生活方式而发生改变，比如我一开始写小说和散文，选择写诗是因为送外卖不允许我有太多的创作时间。为了节省拿纸笔的时间，我用语音创作，靠说话记录生活。有段时间我的诗歌越写越短，那肯定是因为工作强度在增加，我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我的讲述。

但是这两年，生活又发生了变化。我送外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了更宽松的思考的时间，所以有时候诗会写得比较长，最长达到83行。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生活交给我的时间不一样，我的利用方式也不一样。

记 者：您现在送外卖的频率大概是怎样的？

王计兵：谈不上频率，只能说看我在不在昆山。其实我今天最想做的事就是送几单外卖，然后去吴淞江边坐一坐。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没能拥有这样的时间。等这波热度过去，我还是会回到外卖工作中，我工作起来反而更加开心。我依然喜欢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喜欢太阳把我晒黑，这会让我感觉活得更加真实。

满天星辰才是最美的夜空

记 者：当下，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您作为其中的代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王计兵：我觉得，长期以来，文学领域形成了一座金字塔。被关注的往往是塔尖的极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在金字塔下层，因为声音微弱，逐渐被掩盖。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带来了一种撬动金字塔的力量。它让这个金字塔不再封闭，让大多数人有了发声和被听见的机会。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们，就像雨后的黄豆芽，纷纷冒出了尖，但前提是你要有能力发芽，才能长成豆芽。至于你能不能成为一盘菜，成为生活中的美味，还是需要有一双手来培育和拉扯。

再说另一个角度，如果向上仰望的话，“皓月当空”可能不是文学的最佳状态。我们不能只依靠一轮月亮来支撑整片天空，满天星辰才是最美的夜空，是最美好的一种文学现象。

记 者：我想，肯定有很多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想要向您取取经，您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吗？

王计兵：梦想对人生有着重要作用，但作为追求梦想的人，我们一定不能被梦想裹挟。梦想太大，可能会产生副作用。如果我们不断编织梦想，让梦想大于生活，那可能就是正在不自觉地作茧自缚。你会封住自己的所有出口，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的梦想都是为了辅助我们更好地生活，让真实的生活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生活是固态的，梦想是液态的，守住自己的江山，才会拥有自己的河流。

最好的梦想不是膨胀，而是缩小，把梦想缩小成一种爱好。爱好会对人生产生巨大作用。当梦想成为爱好，你的每一次行动都将是快乐的。让梦想缩小成守护在心里的一粒种子吧！拥有了种子，就会遇到春天。有了种子，春天才有更大的价值和意义。

记 者：“春晚诗人”也好，“外卖诗人”也好，您怎么看待这些标签？

王计兵：我并不反感这些标签，就像我以前说的：“如果我低着头，肯定不是因为我挂满了果实，而是因为我背负着恩情。”不同的标签会给我不同的动力，鼓励我一定要做得更好。既然你给我“江湖绰号”，我肯定要让这个绰号来得名副其实。

记 者：除了诗人，您还是昆山市政协委员、徐州市全民阅读推广人。在这些不同的身份中，您最希望大家认可您哪个身份？

王计兵：其实我更希望大家认可我的五一劳动奖章——一个劳动者的身份。

记 者：最后，想问问您接下来的创作方向，是会继续写外卖骑手题材，还是会涉及其他题材？文体方面会继续散文或者重拾小说吗？

王计兵：我目前的短期计划是明年1月推出第二本散文集，每篇文章在千字左右。我把这本书定义为适合休息前和床头阅读的书。每天休息前读一篇千字的散文，就像下了一场露水，抚平一天的尘埃，这是我想追求的方向。另外，明年我可能会用很长的时间去精心准备一本诗集，然后交给大家看看，王计兵的风格和语感有没有改变？我想得到的答复是，王计兵变了。我也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重启长篇小说的计划，可能会用一两年的时间去构思这部长篇小说。我一定会努力，争取不让大家失望，因为我走出的每一步都和大家的支持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