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多年前,文天祥在元大都土牢被囚禁三年后,忽必烈百般劝降不从终下杀令。带镣长街行的文天祥在柴市刑场就义。读郭晓晔所著新版传记文学《文天祥传》,为这部以文运事、以诗叙心的作品所感动,沿坡讨源,获得对这位“千古忠魂第一人”精神价值的再认识。
优秀历史传记文学的第一要素是史真。《文天祥传》足见作者广征史料、多方求证、真实还原历史之功。作品拒绝为博眼球、流量采用野史、虚构与随意嫁接。文天祥从20岁在临安状元及第到47岁在元大都遇难,一生处于南宋大厦将倾和覆灭的乱世。《文天祥传》对南宋末年的历史叙事擘肌分理、清晰准确。从文天祥出生到他参加殿试的二十年间,蒙军不断进犯宋地。灭大理国后准备一举攻占南宋心脏——临安。一方面是国难当头,一方面是理宗、度宗守内虚外,苟且偷安。理、度两皇之后,继位的竟是三个不到10岁的小皇帝,权臣把持朝政,应了古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南宋气数将尽的弦已拉满。报国无门的文天祥几次拒绝朝廷任命。但当临安处于危卵之时,他却挺身而出,散尽家产募兵勤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遂蒙大难。五里坡战斗中他被内奸出卖,面对突然闯进大帐的蒙军,他把早已准备好的“龙脑香”(毒药)吞下以求自尽,但未能遂愿,昏迷中被俘,在被押送往元大都的途中又绝食七日,求死未成被押至元大都后,忽必烈许以元丞相高位劝降被他断然拒绝,在七种恶秽之气侵袭的土牢中写下《正气歌》,向南叩拜后走上柴市刑场。《文天祥传》历史叙事的特点在“乱世”与“末世”,以此作为其精神长成的空间。作者依据充分的史料与多方求证,确保了南宋末年蒙军(后称元军)兵临城下、临安陷落、朝廷南逃、崖山决战等历史事件“大事不虚”,堪称可靠的历史档案。历史空间与生命维度同构,文天祥在特殊历史时空中由“状元宰相”到千古忠魂,用47年的生命写就了一首中华气节史诗,体现出作品对传主的创造性阐述。
面对一位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兼于一身的“状元中的状元”,面对文天祥习惯于以诗记事述怀,《文天祥传》在平衡历史性和文学性的关系上做得十分出色。作者以诗人情怀共情于文天祥,采取“以诗叙心”的写作策略书写文天祥的“内圣外王”。这是这本传记区别于以往文天祥传的一个亮点。书中对文天祥被俘后拒降、以诗明志留名青史作了浓墨重彩的记述。书中引用的文天祥在不同时期写的几十首诗,宛如叙史里的一条红线,勾勒出了文天祥的豪气与忠魂。在被俘的船上,他感慨国家的命运,以决绝的意志挥泪写下《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名篇。在元大都兵马司土牢里,文天祥创作《正气歌》,编撰《集杜诗》200首,以杜甫诗句重构南宋史诗,写下《纪年录》,把牢狱变成历史审判庭。书中特别写到文天祥第一次被俘逃脱到京口后,想到又可以重新组织队伍抗元,心情万分激动,船过扬子江口时写下《扬子江》:“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此诗与他的诗集《指南录》《指南后录》都取意于不忘南宋故国。直到最后上刑场,他早已拟好刑场七律二首,“惟有一腔忠烈气,碧空常共暮云愁”,在浩然诗氛中面南而坐,从容就义。忽必烈最终也叹服“谁家无忠臣?”
历史的星空中总有一些灵魂不灭,跨越千年依然照亮民族精神的长河。文天祥这位南宋末年的状元宰相,以血为墨,以笔为剑,用一生践行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誓言,让“正气”二字成为华夏文明最坚硬的底色。他的“正气”,是面对诱惑时的坚守,是国难当头时的担当,是生死抉择时的从容。民族精神的血脉是跨时空的。叶剑英元帅称赞方志敏烈士的诗中写“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将方志敏与文天祥并列。我前不久去府学胡同据囚禁文天祥土牢修建的文丞相祠,见一位20多岁姑娘在文天祥像前跪拜,想英雄身后不寂寞,心生暖意。也许这正是《文天祥传》修订重版的意义。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