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田野之间的地方诗学

——评《江苏当代诗歌论纲》

□陈琼琚 黄德志

《江苏当代诗歌论纲》,陈义海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百年新诗发展至今,宏观通史的梳理与重要诗人的阐释已积累了丰硕成果,但省域尺度的系统诗歌史研究仍属相对薄弱的领域。谈及江南诗歌,公众与学界常止步于“温婉诗性”的笼统印象,鲜少深入地域肌理做精细化的学理提炼与生态普查。大量扎根地方的民间写作者、县域诗人群体,往往被宏大的文学史叙事所遮蔽。在此背景下,陈义海历时五年完成的《江苏当代诗歌论纲》,作为江苏省社科基金重点课题的结题成果,以逾60万字的体量、覆盖600余位诗人的视野,完成了对江苏当代诗歌的全景式扫描。全书以“总—分—个体”的三层结构搭建起史论框架,兼具诗的审美敏感与史的严谨厚重,既是区域诗歌研究的厚重实绩,也为当代诗歌的在地化研究提供了可资参照的学术范式。

该著上篇以“江苏新诗的独特气质”为核心,相当于整部著作的综论,跳出了大众对江苏诗歌“婉约柔美”的单一刻板印象,完成了对地域诗学内涵的系统性重构。江苏跨江滨海、水网密布,南北地域文化的差异,天然塑造了诗歌气质的多样性。该书没有将“江南性”视为静态的地域标签,而是清晰呈现出其多元共生的特质:苏南的吴文化传统滋养了温润雅致的抒情脉络,苏北的楚汉风骨孕育了雄浑厚重的写作路径,从徐州的“新大风歌”到连云港的“山海情歌”,共同构成了江苏诗歌丰富的美学光谱。与此同时,书中对“他们”诗群与第三代诗人的专章梳理,更清晰呈现了江苏诗歌的先锋面向——它并非古典传统的单向延续,而是始终参与着中国当代诗歌的前沿探索,在语言革命与叙事革新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水系书写的专题研究,是该书在地域诗学领域的开拓性贡献。书中专门设立章节讨论大运河与里下河主题诗歌,将自然地理的水系网络转化为诗学研究的核心脉络,论证了水文化如何塑造江苏诗歌的流动性、包容性与抒情底色。这种以核心意象为切口的写法,跳出了空泛谈论“文化熏陶”的老路子,让地域特色的论述牢牢扎根在具体文本里,也为区域诗歌研究的方法更新留下了切实的参照。

尤为难得的是该书的包容性视野。书中纳入了行业书写、“基层”书写、“身体障碍”书写与少儿诗歌等多重维度,将不同身份、不同圈层的写作者纳入研究版图。这正是作者治学立场的直接体现:不预设流派高下,不固守审美偏见,尽可能完整地呈现一地诗歌的生态全貌。

该著中篇“地方写作的多种可能性”深入肌理,完成了对江苏省诗歌生态的精细化普查,是全书最具学术补白意义的板块。长期以来,区域文学研究多存在“重省会、轻地市;重名家、轻民间”的惯性,地级市尺度的诗歌生态梳理往往被学术界忽视。该著首次实现了江苏十三市诗歌生态的全覆盖:从南京的学者诗人群落到无锡的“三月三诗会”,从南通的女诗人群体到扬州的“虹桥书院诗群”,从太仓的“长江口诗歌部落”到常熟的“一城诗群部落”,不仅清晰梳理了各地的代际传承脉络,更关注到民间诗歌社团、地方品牌诗会的活态运转。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民间诗群与诗会,共同构建了自足的在地文学场域,让诗歌脱离了单纯的纸面传播,成为一种可参与、可传承的文化生活方式。作者更进一步将研究触角延伸至县域层面,正面提出“县城写作”这一命题,打捞了一批“小地方的大诗人”。正是依托四千多公里的全省走访与一手访谈素材,这些基层写作者才得以进入研究视野,也让这部诗歌史摆脱了纯书斋写作的悬浮感。

该著下篇“江苏诗人的风格化书写”集中体现了全书的研究深度。22位代表性诗人的专论,构成了整部著作的核心支点,充分彰显了作者诗人与学者双重身份的独特优势。作者为每位入选诗人撰写的专章,都是完整梳理其创作脉络、提炼其诗学内核的“诗传式”研究:从韩东“诗到语言为止”到“亲切叙事”的诗学转向,到小海以40年时间搭建起的诗歌理想国;从丁可扎根乡土的“低处”书写,到胡弦以细节洞察世界的静观诗学;从黑陶的文化记忆诗学,到姜桦的滩涂歌者……每一篇都兼具风格定位的准确性与脉络梳理的完整性,达到了单篇作家论的学术精度。这份研究的代表性,来自作者公允的遴选尺度:既以文本质量与诗坛影响力为核心依据,兼顾专业奖项的参照,同时充分考虑区域分布、代际梯度与性别结构,上至百岁诗人沙白,下至青年新锐,覆盖全部十三设区市,真正践行了“不厚大地方的小诗人,不薄小地方的大诗人”的治学原则。

作为新时期以来江苏诗歌的“同路人”,作者的亲历者身份为研究注入了独特的温度,以“了解之同情”的视角进入文本,精准捕捉诗人的写作心境与风格内核,避免了纯学者研究常有的“理论套文本”的生硬隔膜。同时,严谨的学术训练又让研究始终保持着客观的史识判断,没有陷入纯诗人写史常有的个人趣味偏好与门户之见。更值得一提的是,全书由作者“一支笔写到底”,既保证了审美尺度与史论逻辑的前后统一,也让各部分内容彼此呼应、浑然一体,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治学分寸。

百年新诗的版图,从来不是靠几座高峰连缀而成,它有赖于一片片具体地域的扎实隆起。《江苏当代诗歌论纲》做的正是这样一项地基性的工作。它以包容的眼光、实地的考察,把地方写作的活力与价值摆到了文学史的视野中央。地方经验越清晰,整体的诗歌图景就越厚重。当更多散落的基层写作被认真打捞,中国当代诗歌的面貌才会更完整、更有分量。对江苏诗歌而言,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诗学总结;对整个区域诗学研究而言,它也开出了一条值得接续的探索之路。对此,吴思敬教授对该著的评价非常准确:“无论是对江苏省域文学的研究,还是对中国当代诗歌史的建构,均有重要意义。”

(陈琼琚系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黄德志系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2026-07-27 □陈琼琚 黄德志 ——评《江苏当代诗歌论纲》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37.html 1 田野之间的地方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