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家家户户都要请木匠到家里打家具,或打张床,或打个衣柜,或打个书桌。如今,那种走家串户的传统木匠已成为远去的背影,早已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然而,我脑海中对他们依然有着一种特别温暖而亲切的记忆。
记得小时候家里准备了些木料,多是松木,性稳纹美,便请了两位木匠来打书柜与食品柜。师傅进门,并不急着动锯,先相料——把木材翻来覆去端详半日,拿斧轻轻叩击,听其音,辨其质,再用铅笔在木材上画些墨签,做些记号,估计是哪些做板,哪些做腿之类的。然后,他们拿出各式各样的工具,大小锯子、刨子、凿子、墨斗等,小时候的我看着挺新奇的。
师傅先放线,用墨斗从湿棉中吸饱墨汁,轻拉细线,在木面上一弹,一道直如弦的墨痕便落下来。接着是开料,大锯上下拉动,木屑飞溅,沙沙之声如蚕食桑叶。而后是净料,二刨、细刨轮番上阵,刨花从刨口卷出,薄如蝉翼,打着旋儿散落一地,满屋子便弥漫着松脂与木香的清气。刨平之后,木材显出了自然纹理——山纹如云卷,水纹如波荡,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那时,木材都是手工一点点地锯、刨、凿,没有电动工具,而且所有木件之间都是传统的榫卯连接,不用一钉一铁。不仅制作巧妙,而且手工制作的精度要求很高,就像两个木件长在一起似的。师傅用划线精确定位,用凿开出卯眼,用锯裁出榫头,透榫、半榫、燕尾榫、粽角榫,各有所用。格肩相接,落槽嵌合,两木相扣,严丝合缝,浑然一体。食品柜侧面与正面用的是燕尾榫连接,从上到下一排整齐的榫头像一只只燕子尾巴,很是好看,正如《考工记》里所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因为制作起来比较复杂,精度要求很高,所以也很费时间。打两件柜子,两位师傅足足做了两个星期。如今的家具,用钉子、螺丝或胶水替代了榫卯,提高了速度,却感觉没有传统的榫卯连接得美观和坚固耐用,而且总有种为求速度和方便而丢掉了传统工艺匠心独运的遗憾,就像现在吃快餐汉堡时感觉不到中国菜里讲究的刀工、火候一样。
等到柜子成型,再刷三遍生漆,一遍打底,两遍罩面。漆色沉静光润,木纹从漆下透出来,像琥珀裹着年轮。书柜做得巧,中设插板,小孩写作业时可抽出当桌,不用时推进去,不占寸地。食品柜下面做的是一层层的斜格,这很讲究,也很费工夫,因为那些都是榫卯连接,体现了功夫和匠心。
家里打柜子那几天,邻居们一趟趟来瞧木工的手艺。有的摸着柜面说“这木纹真漂亮”,有的蹲下看榫头接口,啧啧称奇。家里的柜子还没有打完,东边张家、西边李家便来邀请师傅,请师傅打完柜子就去他家。那时木匠不愁活,手艺就是最好的名帖。
“手随心转,法从手出。”这是老匠人的口诀。木匠既是设计者,又是施工者,刨锯榫卯之间,透着心手相应的灵巧,也藏着“三年学艺,五年出师”的苦功。那两只柜子,我家用了几十年,漆面依然鲜亮,榫卯依然紧固,搬家时抬起来,沉甸甸的,像抬着一截凝固的时间。
“砍削琢磨,几案之工;经纬圆方,栋梁之器。”行走于千家万户间,用匠心与手艺为寻常人家打造经年耐用的器物,是那些老木匠们一生的追求。如今他们的背影远了,但若你俯身细看老家具的榫头——那里头,还住着他们不肯松动的手劲。
(作者系湖北省武汉市中铁大桥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