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丁捷:让报告文学扎根时代、治愈人心

□本报记者 王泓烨

丁 捷

报告文学作家要有热血、有勇气、接地气

记 者:丁捷老师您好!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您以前主要创作诗歌、小说和散文,后来转向报告文学。您选择创作报告文学的契机是什么?

丁 捷:古人说,四十不惑,我四十岁的时候却陷入“大惑”。那年我结束了三年的援疆工作回来,有点看不懂城市的“灯红酒绿”,看不懂很多人做事业时那种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的狠劲儿,于是我写了长篇小说《亢奋》,展现功利主义驱使下的“癫生活”。可是,展示并不能代表干预,更不是一种“建设”。我陷入了迷惘,以至于又创作了“逃避现实”型的小说《依偎》,想象了一个完全脱离世俗人间的“世外桃源”。后来,我从事了七年的纪检工作,这段经历对我的帮助很大,我能够辩证地研判社会。悟,而后行,这也促使我从一个文学情绪者、纠结者,转变为文学践行者。我的创作由此转向了纪实,连续出版了《追问》《初心》《撕裂》构成的“问心三部曲”,作品有问题揭示,也有情感导向、观点建构和方法探讨。由此,感觉自己真正“不惑”了,可这个时候我已接近“知天命”之年了。从三部曲出发,我进一步在现实里挖掘不止,这些年又进入“家国叙事”,并步入“文学追光”的快车道。

记 者:您认为报告文学的独特性与价值意义是什么?报告文学对创作者有什么特殊要求?

丁 捷:报告文学更多的是聚焦社会和人的主体价值,而不是另类的情感表达,所以创作者会灌注自己的责任意识。它告诉读者,这场阅读绝对不是娱乐与休闲,而是读者与作者一起观察思考、激励志气、解决问题、弘扬光明。有没有这么大的感召力,取决于作家选取素材的丰厚度,处理素材的技巧性,特别是牵手读者与社会时的真诚度。所以,报告文学作家光有才气远远不够,还要有赤胆丹心,有热血、有勇气、接地气。报告文学的独特性在于它既需要严守客观真实,又要具备文学感染力。我有一个体会:在写报告文学的时候要忘掉是在写报告文学,要以写作诗歌、散文、小说的那种感觉去写报告文学。报告文学要“用艺术性来吸引人,用真诚的个人情感思想来启发人”。报告文学创作者首先要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社会责任感,要匍匐在书桌前,奔走在大地上。这些年,我在滚烫的路面上采访至脚掌烫伤,在甲板上摔倒致骨头错位,与采访对象交谈的录音转换的文字上千万……这些都是我脚踏实地的证明。新时代正是报告文学蓬勃发展的繁荣阶段,现实给了我们很多创作的素材。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深入生活、贴近时代、融入大众的过程,个人在现实的感染中也获得了精神意志的成长和创作技法的进步。总的说来,我的报告文学创作是时代的馈赠、大地的给养、众生的启发。

“执炬寻路,重启生命”

记 者:您此前的报告文学作品《追问》《“三”生有幸》《望洋惊叹》等聚焦现实问题,风格冷峻犀利,而《绽放》转向书写病痛中坚守奉献的温暖生命,这次创作转型是怎样的生活经历与思考促成的?

丁 捷:前几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段时间,由于全身剧痛,真正感受到了身体对灵魂的挑战。痛感让身体不再麻木,让灵魂不断撕扯,我开始追问生命的本质、意义和归宿。俞晓冬是我认识多年的军人艺术家朋友,她的故事就成了我那段时间急于深度了解的案例。她50岁时查出癌症,却放弃优渥的疗养待遇,自带资金进入大别山,去实施一场用艺术塑造孩子、改变山村的志愿行动。这一去就是十多年,她的癌症还在,但不再侵略她的生命;生命挥发出巨大的能量,反而做成了比她初衷还要精彩的事业。她的故事里有我们想象的一切浪漫和艰辛。这是一个多么好的生命案例,哪里能找到比这还要好的素材?所以,出院后,我立即找到俞晓冬并恳求她接受我的采访。后来想想,一个人经历一场“死亡威胁”,大概会重新审视自己和欣赏他人,甚至重新认识世界、理解生命。这就是我写作《绽放》的机缘。后来得知自己是被误诊,想要与她畅谈的心愿更强烈了。与俞晓冬多次展开深度对谈后,被她纯粹的初心与坚韧的品格深深震撼,决定一定要写下来,写一部作品,写一个身边人,让作品为身处人生困境或陷入生命迷茫的人带去一点治愈和力量。我们这个时代需要俞晓冬,需要她生命行动里的智慧和温暖力量。

记 者:这次生病让您深度共情俞晓冬身患重疾、直面生命倒计时的人生抉择,也成为您创作《绽放》的重要缘起。您个人的生命体验,具体如何影响您对主人公故事的解读、选材与书写视角?

丁 捷:如果没有那场“生命的虚惊”,我对俞晓冬奔赴大山的理解,也许只是停留在事业心、爱心和奉献层面,对她的行动理解到不了“执炬寻路,重启生命”那一步。书的主体内容是七个部分,如果没有设定“生命课程”的主题,七个部分中也许只有“接受课”“生活课”“琴课”“激励课”“念课”,不会有“交心课”和“大师课”。缺了后面的两课,俞晓冬身上发生的很多极有价值的事,比如,智慧的那部分价值,可能就会被忽略。有许多事,主人公只是在做,自己并没有多想,更不会自己去发掘其价值,如果我看不到,也许部分素材永远被埋没,那就太可惜了。所以,写作报告文学,作者对素材认识到什么程度,也影响到采访的涉及面。采访并非一项纯客观的劳动,它需要“主题发现”和积极构想,需要对采访对象进行广度和深度的“激发”,绝对不能只当“受众”,要跑到主人公的舞台上,与她共舞,才能出彩。我理解她当初为何放弃安逸疗养、选择奔赴大山,那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转换生命”或“重启生命”的方式。正因如此,我在写作中特别关注她如何从音乐的本原与命运出发,完成生命的成长。个人体验也影响了我对故事的书写视角。我交替使用俞晓冬口述和采访者讲述的视角,既呈现她作为癌症患者的脆弱与恐惧,也展现她作为支教者的坚韧与力量。正是因为经历过相似的恐慌,我才能更真切地理解她在确诊后的心路历程,也更能捕捉到她选择背后的勇气与智慧。

记 者:在采访和创作的过程中,让您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么?是否有感到困难的时刻,或者感到欣慰的时刻?

丁 捷:作为东部平原地区的人,我心中的山村是漫山遍野映山红,是风和日丽,是小溪潺潺,是炊烟袅袅,是鸟鸣山幽。等我进入大别山,找到俞晓冬生活的那个山村,我发现现实环境跟梦境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俞晓冬宿舍窗户推开就是满山坡的坟茔,山里的空气潮湿、阴凉,我采访了一天,到晚上就生病发烧了。说实话,那一刻,我无法想象也无法在心理上承受一个长期生活在大城市,在鲜花和舞台上接受掌声的女性艺术家,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多年。俞晓冬起初不肯接受采访,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她,有幸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写作中最困难的,是对俞晓冬这个人物的把握,但这属于“先难后易”。我作品里的俞晓冬,其实就是生活中原汁原味的俞晓冬。而要认识到这种“原汁原味”并精准传达出来,需要深入她的内心深处和阅历深处。我不只多次和俞晓冬深谈,还多次去山区实地采访,从侧面做调研。文学的光在哪里?其实答案就在身边,伟大终究源于平凡,典型一定来自大众。我最欣慰的时刻,是看到作品引发的共鸣。俞晓冬曾动情地说,她感觉自己又一次被“看见”了。这种“看见”不是罗列的事迹,而是她终于通过文字,看到了他人的生命在自己的生命中、自己的生命在他人的生命中所得到的绽放。

真实的力量,最能动人心魄

记 者:报告文学既要严守客观真实,又要具备文学感染力,在创作《绽放》时,您如何取舍海量素材,平衡纪实严谨与文学表达,守住文体真实的底线?

丁 捷:《绽放》属于大时代、大题材,小个案、小切口,所以要能宏观把握、微观表达。材料要足够丰富、足够细致,才能满足这部作品的创作。我在采访上花了很多的功夫,历时一年多,录音转化的文字将近300万字。我从未跟一个人谈心到如此程度。我恪守一点:那些具体而微的东西,只能捕捉,不能编造。俞晓冬虽然是一个经常暴露在舞台灯光下的艺术家,却有着内向的性格、矜持的态度和较真的心,她跟我说,一个字都不能假,否则她没法面对孩子和乡亲们。我承诺一定如此。所以,我的体会是,报告文学采访的功课要做足,这是创作环节的大头。真正进入写作,海量素材一定要烂熟于心,写作起来才会非常专注而流畅。在素材处理上,我精心进行了结构设计。《绽放》以俞晓冬罹患癌症前后为分界,采用“双向并轨”的时间结构,一条线写病前的人生与事业,一条线写病后的选择与坚守。视角上交替使用俞晓冬的口述和采访者的讲述,通过多重视角塑造人物群像。我用了大量的生活细节和教学细节,比如,冬天给孩子买防冻疮的霜、夏天给他们买冰棒,对心高气傲的孩子的循循善诱、对失去父母的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大到艺术学习、人生教育,小到上厕所拿卫生纸的提醒,都是从细处着眼、小处入手。在报告文学写作中,尤其是面对“模范人物”,作者往往难以抑制“拔高”的冲动。我在创作《绽放》时有意避免,叙事姿态自我约束、不事雕琢。报告文学的人物与事件都有着真实的生命基础,那些生动的人物、故事细节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文本的每一个角落。正是这些细节构筑了真实,而真实的力量,最能动人心魄。

记 者:书中的核心线索是“生命与绽放”,苦难本是生命的枷锁,俞晓冬却借苦难完成生命价值升华。您通过这部作品想传递怎样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普通人该如何在自身的困顿、困境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绽放”?

丁 捷:我们首先要能接受“生命不只是自我”这样一个生命观。任何生命都不能独立存在,更没法孤立发展。所以,一个人在认识和管理自己的生命时,要把自己放置在生命群体中,要有“命运共同体”意识。生命关联着生命,你要寻找生命的价值,你要提升生命的价值,那你就必须关注、关怀和一同提携其他生命。只有融入他人,自己才会得到解救、得到支撑;也只有互证、互动、互助,才能发现自己和互相发现。生命的消极,首先表现在封闭自己,在自己与他人、与社会之间设置了屏障。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躲避苦难,而在于如何在苦难中完成自我超越。如果俞晓冬不走进大山,把生命交付给孩子和乡亲们,而是枯坐在城市的一隅,再豪华的疗养条件,也拯救不了她的精气神。她的故事告诉我们,当生命进入倒计时,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如何去爱、如何去给予、如何去创造价值。她通过帮助他人而获得拯救,通过治愈他人而治愈自己。这种“治愈与被治愈”的双向奔赴,或许就是每个人在困境中可以追寻的方向。我还想通过这部作品传递给当下人的理念是:人生是一场修行,是一门又一门生命课的叠加。每个人一生都是在做功课,如果每门功课都能修好,那就能抵达人生的至境。爱的植入,文学艺术的催发,有信仰的奋斗和有价值的成功,使得有限生命行程内可以作出无数的精彩绽放。

记 者:获得鲁迅文学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丁 捷:十多年前我已经写出了《依偎》等浪漫的小说和《沿着爱的方向》《藤乡》等诗集,在“风花雪月”的文字里算是得心应手的,可我转向了现实主义创作,这些年连续创作出版了《追问》《“三”生有幸》《望洋惊叹》《绽放》等长篇纪实文学和《撕裂》等写实小说。我觉得自己并非刻意,而是遵从我的创作本心。可我以前积累的读者有些不认可,甚至有《依偎》的读者写信劝我从“追问”之路上撤回。我也纠结过,没有作家强大到内心完全不在乎他的读者。这次获奖意味着得到了更广阔层面的肯定,增加了我的创作自信。我由衷感恩这份可贵的荣誉。

记 者:接下来您有哪些创作计划?

丁 捷:下半年会有一部报告文学新作出版,关于西部振兴主题的。这部作品将以情感贯穿巨变历程,以数十个具体人物的命运,编织鲜活的故事血肉,努力呈现最感性、最率真、最温情的肌理。未来的两三年,还有一部报告文学和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计划,它们都是拥抱时代、朝向大地的。

2026-07-31 □本报记者 王泓烨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89.html 1 丁捷:让报告文学扎根时代、治愈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