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人”一说指人,它源自方言,地域色彩鲜明,产生于陕北黄土地带,特别是神木地区一带,象征着土生土长的百姓生灵。那里多风,风是乡间的神物,也是大地的信物,像个搬运工不停地奔跑,直到把村庄里的庄稼人都跑成“土人人”。然而,初次将这意趣形象生动地呈现为文学意象,应归功于神木诗人梦野,他自己便是一位出色的“土人人”作家。其中篇小说《土人人》诗意地描述了那片土地上说书人的艺术追求,又以巧妙的叙事形式向人们展示出一片独异的文化场域。
梦野将诗的灵魂注入小说,使其成为诗境小说,这属于一种创新。传统小说以叙事为主、故事为干,读者多将注意力集中在情节演进中,而《土人人》的写作更重视人的生存状态和丰富情感世界的表达,燃烧着浓烈的主观色彩,处处有诗境,这并非普通小说中纪实手法能做到的。自然,该作品依旧在讲故事,徒弟梁梁寻找师傅登登的过程贯穿全篇,成为小说主要情节。这使该作品成为讲述与抒情的结合,是对小说写作的一种有益探索。
《土人人》读起来比较慢,因为作者要求读者不只关注事件的由来和结果,也要随人物放缓脚步,领略现实生活的完整境界,注意到一个个时间点形成的镜像意味不同,以及由此给人们带来的别样感受。譬如,开篇写说书人梁梁上路,先写土路上有放大的抬头纹,一条一条的,“于是,他觉得自己变了,谷草般的,快要由不了自己。他有些慌张,两只手派上了用场,不用怎么挥舞,就攀上了高地,和自己黑黢黢的脸盘,共同应对着……”一般小说里,上路便是上路,而梦野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读者和人物一起上路,身临其境地感受广漠的土地、黄风的呼啸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产生由心理到生理的真切反应,体悟到梁梁的坚定意志。作品也由此将陕北说书人的面貌生动展现出来,他们也是“土人人”,在冬日里更是奔忙,瑟缩着身子,满身黄土却惹人稀罕、心怀满足,这正是民间艺人的典型形象。这篇小说在大多数“此刻”里表达的意境都是立体的,读者读得慢,是因为作者倾注的外界信息多样。梦野的文字,能够像画家一样描绘出逼真的场景,像音乐家一样传达心中奏响的旋律,读者也需要静下心来,既关注文字表达的内容,也关注文字本身。
这是一种实验,值得多说几句。该作可以“反复阅读”,只有通过反复的阅读,读者才能与作品产生心灵的沟通,继而找到贯穿细节和整体的共同标尺。正如什克洛夫斯基所说:“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化,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然设法延长。”我们也不妨改掉舒舒服服看小说的习惯,主动成为作者的合作者,调动所有的知识经验和想象力,对作品进行再创造式的理解和认识。即使作者的意图不能为读者全部领悟,也能够依稀唤起读者某种亲近的体验、朦胧的感受,促使读者有兴趣去填充空白,发现心中业已存在的感受。实际上,美感本就是一种混乱的朦胧感觉,是无数微小感觉的结合体。梦野的这种写法,能够增加人们对小说的新理解。
当然,作品的文体是清晰的,只不过在清晰中混杂朦胧的修辞,产生了令人立刻意会的异趣。如作者写村委会主任说的话,“水泥般地,筑成了高墙,似乎密不透风”;写梁梁被安顿在一个光棍汉的窑里,“隔着几米夜色,和一堵半睡半醒的土墙”,都属于叫人不假思索便可以领悟、又值得细加品味的句子。梦野在艺术感觉上有着天分。
与诗性相适应,《土人人》也凝聚着精神性主旨,即寻找的主题。全篇以寻找为结构,展现着一种精神上的皈依。这其中包括寻根,追溯民间艺术源远流长的历史,包括慈禧太后和光绪帝初次来到西安后专门观看说书表演,更有登登等数代艺人对艺术始终不渝的传承,都表现出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推崇与持守,属于一种精神轨迹。小说也追溯到民间文化发展中经历的挫折。在那个特殊年代,说书表演曾经跌入谷底,梁梁告发登登在喜鹊窝里私藏话本,告发他在草窑里窝藏三弦,使师父蒙受更多冤屈,他回想起来后悔不已。因此,梁梁一定要找到师父的下落,向师父彻底告罪。他的寻找贯穿全篇,也成为一种精神忏悔的觅求,体现着承继者经历的艰难心路历程,以及对前辈足迹的重新认知。他和八柱都想让师父的灵魂得到慰藉。得知师父离开人世后,徒弟们是争气的,即便有了更广阔的舞台,依然在弹三弦。他们最后找到的罐子、刻下的字迹,都向师父道明了他们要将这项事业薪火相传的信念,也表现出坚定的精神操守。
文学创作的精神性向度是可贵的。精神性特指人类在灵魂、信仰、情操和存在价值方面的主观属性,属于人类思想中最涉及原则和超脱实利价值的部分。精神性写作其实历来只为少数作家倾力从事,梦野这样的创作弥足珍视。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