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文学给予我们发现、感知世界的能力

□郭 全(满族)

郭全,满族,1984年生于辽宁丹东。辽宁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满族文学》《微型小说选刊》《百花园》《丹东日报》《春城晚报》等报刊

2000年9月1日,我在宽甸二高开启了高中生活。第一堂课是语文课,讲课老师深深吸引了我,他约40岁,瘦高个儿,说话不徐不疾,颇似古代的夫子。这便是唐振海老师了。唐老师喜欢写诗歌,常有诗作发表,这令我十分钦佩。他创建峥嵘山文学社,将全校爱好文学的师生组织起来,通过“五月诗会”“夏季笔会”等活动,激发社员的文学创作热情,也点燃了我热爱文学的火种。

有一天,唐老师拿来一本油墨喷印的小册子,里面是峥嵘山文学社社员的作品。其中有一篇小小说,题目是《传呼机》,使我甚为震撼——原来还可以这样写。受此启发,我找到了自己文学创作的方向,尝试着写了很多小小说,发表在校报、县报上。

高二上学期的某一天,唐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作家于晓威在宽甸,他的小说写得特别好。最近他新出了一本小说集,你想不想读?我可以带你去拜访他。”我当然求之不得!唐老师让我在校门口等着,他去车棚里推出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学校门口是下坡路,唐老师先骑上去,再喊我跳到后座上。我先是扶着车后座,跟着自行车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双手一用力,两脚弹起,一屁股坐上了后座。上车前由于助跑,我的双手推着自行车猛地向前一冲,跳上去时又狠狠地压着自行车,险些让唐老师摔倒。从学校到于老师家,大约一公里的距离吧。我在后座上坐着,唐老师弯腰弓背,卖力地蹬自行车。我俩不时在风中交流一些关于文学的话题,具体聊了些什么,早就随着风飘散了,唯有唐老师宽广的后背让我至今难忘。

唐老师和于晓威老师是老朋友,彼此寒暄了几句,道明来意后,于老师拿出一本他的新作《陶琼小姐的1944年夏》,翻开扉页,签上名字,双手递给我。我郑重地接过来,感觉像是接过一座厚重的宝藏。回到教室,我迫不及待地翻看每一篇小说,每一篇都让我着迷。尤其是《陶琼小姐的1944年夏》这一篇,陶琼小姐精心设计炸弹药库的情节,给我带来强烈的冲击。这本小说集,堪称我后续创作短篇小说的“启蒙教材”。

这个学期期末时,唐老师送我一本他的诗集《飘着梨花的日子》。在扉页上,他写下这样一行字:“桐花万里丹山路。”我知道这是李商隐的诗句,下一句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更知道,这是唐老师对我寄予的殷切期望:希望他的学生在文学创作上取得卓越的成绩,远远超过他所取得的文学成就。此后多年,每当我在文学创作上感到乏力,或者有所懈怠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唐老师的这本诗集,想起扉页上的那句话,立刻便会增添新的创作动力。

2016年至2023年,长达8年的时间里,因为工作频繁变动,我几乎没有写出一篇作品来。2024年春季,唐老师退休,参加“银龄教师计划”,远赴新疆支教。临别之前,他嘱咐我:“不要放下文学,一定要多读多写。要坚持小说创作,多写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与事。”

他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找来一些短篇小说集,先读了几本,然后埋头苦干,写出两个短篇小说,厚着脸皮发给于晓威老师请他指点。不久,于晓威老师给我回信:“郭全老弟,小说看了,我觉得目前这两篇小说,意涵比较浅,语言叙述上也比较浮,不够沉稳。你如果真正想把小说写好,有志于做一名优秀的小说家,就应该潜心琢磨已经成熟的小说家的作品是怎么写的。小说,需要通过语言和叙述本身,营造出独特的审美和对这个世界的隐秘理解。”

我反复品读于晓威老师的回信,几乎能背下来了。随后的几个月里,我每天晚上回家读两三个小时的短篇小说,边读边买,家里和办公室的书架都放不下了。读的多了,感觉又来了。我想起唐老师说过“多写自己”的话,便根据自己的从业经历写了短篇小说《诉衷情》。这篇小说终于得到了于晓威老师的肯定,他评价道:“从文风和文字来看,《诉衷情》还不够老道和成熟,但荒诞、变形和寓言方面,有一定可取之处。”最终,这篇小说发表在《满族文学》2024年第6期。

同一年,我写了一个系列的小小说,展现的是动物在生死边缘所迸发出的本能、情感与牺牲。我将这些文章打印出来,集中邮寄给《百花园》的编辑王彦艳老师。数日之后,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河南郑州的陌生来电,接通后才知道是王彦艳老师!因为头一次接到编辑的电话,我既紧张又激动,早已忘记具体说了什么。在电话里,她掩饰不住对这一系列小小说中某几篇作品的欣赏,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言语中的些许激动。她说:“小说当然是虚构的,但是情感必须是真实的。”她鼓励我,立足自身体验,拓宽创作视野,多读多写,务必要坚持下去。她还提醒我,要注意避免套路化写作,杜绝“摆弄盆景一样的写作”。对我来说,这既是巨大的鼓舞,又是当头棒喝似的警醒。此后,我开始深挖生命中的文学体验,使笔下的文字尽可能和“生活一样精彩”,并且努力走出写作的“舒适区”,尝试用以前我不喜欢、不擅长的叙事方式进行创作。以前我的创作过于拘谨,现在我尽可能在生活体验的基础上大胆展开想象,虽然我知道这意味着冒险和创新,但冒险和创新何尝不是一种生活体验呢?

时光的列车飞速向前。最近这两年,我更加发愤图强,虽然未能取得“清于老凤声”的成就,但也常有文章见诸报刊。每次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内心欣喜之余,还充满了对文学的敬畏。

我曾一直认为我的写作是出于自身对文学的喜爱,现在想一想,年轻时的写作,喜欢文学固然是起因,更深层面还是因为青春期的虚荣。比如,高中时期,几乎每一期校报上都有我的文章,因此我成为当时学校里的名人,上到校长、老师,下到全校学生,几乎都知道我的名字。还记得有一次政治老师有事,其他班的政治老师来我们班代课,一进到我们班级就问:“谁是郭全?站起来我看看。”我不知所以,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代课老师看了看我,说:“坐下吧。你的小说写得挺好啊!”那时网络还未兴起,手机更没有普及,会写文章的人,其他人是要高看一眼的。

时代更迭,如今是网络时代,人们有了更多元的休闲方式,但文学仍然可以是每一个人精神的自留地。我认识一位先天残疾、热爱文学的小姑娘,她生日的那一天,在白纸上写下了一段话拍照发在了朋友圈:“致未来的你:希望你一直坚持写自己喜欢的文字,不被他人所左右。写作的本质,是让内心感到愉悦和满足。希望你阅读的所有文学作品,都可以让你看见自己所保持的初心。坚持写作和阅读,让文学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这也许是所有热爱文学的人的初衷吧。

因为文学,我在花开花落中看见生命的轮回,在月圆月缺中体会命运的无常,在冬去春来中咀嚼时光的厚重与单薄。这些都是文学给予我的能力,一种发现、感知世界的能力。

无论是创作者,还是热爱文学的读者,我们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波澜、无处寄托的情感、无法解答的人生难题,都可以交给文学。它当然不会给我们的生活提供直接的答案,但是它可以安抚波涛汹涌的内心,使其平静;它可以寄存跨越时光与山海的情感,使其醇厚;它可以让我们体验到有限生命中的无限可能——无法到达的海岸,无法回头的过往,无法参与的时光。

回望我的文学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无数次写完又删改,无数次搁置稿件、自我怀疑,看着笔下的文字始终达不到心中的期许,也曾迷茫过、彷徨过,甚至动过止步放弃的念头。那些无人认可的日夜,那些反复打磨却依旧稚嫩的文字,成了文学路上最真切的挫折与磨砺。我度过那些困顿日子的方式,便是坚持读、坚持写。文学的成长,从来不是机械的读写重复,而是在复盘纠错中不断精进的过程。每一篇写完的作品,无论优劣,都是自我成长的镜子。

深耕文字多年,我愈发明白,文学创作从没有一蹴而就的蜕变,所有笔下的从容与通透,所有作品的厚重与质感,都源于日复一日地读写坚守,源于一次次不破不立的自我修正。往后的文学之路,我仍将在沉淀中积累,在纠错中成长,不断打磨属于自己的文学“道”与“术”,让今后创作出的每一篇作品都能层层进阶、不断升华。

2026-08-03 □郭 全(满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13.html 1 文学给予我们发现、感知世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