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在地理上属于南方,拥有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我出生在一处石山环绕、洼地凹陷如同漩涡的村落里。小小的村寨仅有50余户人家,静静栖身在峰丛的褶皱之间。我八九岁以前,互联网和手机还没普及到我们村,我对世界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所见的莽荡石山。因为环境恶劣,我们那里的食物比较单一,最常用来果腹的是玉米糊——那时村里还没有兴修水利,我们只能在旱地上耕种玉米,旱地泥土稀拉、肥力贫瘠,也就玉米能长起来。我现在这副别扭的肩膀和多病的颈椎,就是青少年时肩挑牛粪上山耕种玉米落下的毛病。文学是什么?儿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出于本能渴望逃离——逃离闭塞的村庄,逃离挥之不去的饥饿。
我曾读到过毕飞宇说的一段话,那是他在一堂文学公开课上讲《包法利夫人》时说的。他说,浪漫的本质就是逃,就是脱离“当下”,就是远离“现实”,就是回避“理性”和“逻辑”。现实就在眼前,浪漫就是赶紧地逃到别的地方去——去海边,去森林,去荒野,去草原,去雪域,去一切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干什么?去伤感,去抒情。这番表述虽然是分析《包法利夫人》和艾玛的,却也给我带来了人生和精神上的启发。我联想到了我儿时的“逃”,尽管它不浪漫,但确实是我为了短暂脱离“当下”、远离“现实”。我经常跑去我姑妈家偷吃一肚子的硬皮甘蔗,吃得酸水在胃里翻涌后,拿甘蔗当成古装剧里的剑来舞,舞着舞着,天猛然间黑下来。我不想回自己的家,也不想再回姑妈家,于是“逃”去二爷爷家,听二爷爷讲恐怖的民间故事;被故事吓到后,我又“逃”去河边摸螺,摸来了螺放在河岸的石头上任由阳光暴晒,然后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观察螺怎么样逃,它们动作太缓慢,但暴晒之下,意志力非同一般,最终还是逃回了河流。
这些逃离,不能不说是孩子常玩的游戏,但它们同时莫名其妙地与我的创作产生勾连,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创作缘起,因为它们与我童年记忆里的饥饿、忧伤、孤独有关,而这些,恰恰又都是文学创作的母题。
20多年后,我的“逃离”更甚,也似乎更彻底、更有目的性。我经常逃离城市,一个人去50公里外的野地听蝉鸣。仲秋天气凉,蝉却不叫了。我偏不依着季节的性子,索性掏出手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对着一棵野龙眼树播放在网上搜来的蝉鸣,四野的蝉竟也稀稀落落地跟着叫了几声,我成功搅乱了它们感知季节变化的阵脚。我曾逃离热闹的酒桌,去月光下徒步10公里,仅仅是为了一次形而上的臆想,想着人能否更纯粹地活着,就像投射到脑门上的月光一样,那样的明朗、干净。我还逃离惯常的生活节律,到北部湾海钓三天两夜,几个人包一艘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着,钓上来的鱼直接放入沸腾的锅里煮,吃得一嘴的鲜味儿,那感觉人间少有。这样的冲动花费了我两个月的收入,事后后悔是肯定的,但直到今日,我仍能感到那晚垂钓带来的绵长的快乐,又觉得这千金难买。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逃离的散文,可当我看到毕飞宇的那段话后,感觉所有我想说的都被他说透了,我感到无话可说,于是我就搁笔了。今后我会不会再写?说不准。我再一次地“逃”了。
然而,生活大多时候并不允许我们如此任性地逃。我们的生活太过依赖秩序。清晨从床上爬起来,我们就着手把一天的时间分割成不同长度的时段,在每个时间段安排上一件必须做的事情,让生活和生命有条不紊地推进。我们依靠这样的秩序,把日子挨个往前推。这样的秩序之下,我们仿佛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并且显得过分庄严与肃穆,我们就像一条在海上终日漂浮的船,根本看不到在岸上高耸的灯塔,然后不停追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散文集《空间:猫、硅胶工厂和心脉》里的很多篇章,都是在写我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内心活动,概括起来,就是写我的身体和内心上的逃离。“孤独”和“人生突围”这两个词是我的写作主题,可在某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只能算是“见自己”的写作。评论家们说,散文写作应该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应有大开大合的审美意味,应当呈现开阔的大气象。我也一直以为,我逃离那个小村落一头扎进热闹的城市,我的情感、我的心里,便拥有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的属性。在这个维度看来,我的散文不单单要写我自己,更要写芸芸众生;见到我自己的我,更要见到芸芸众生的我。这是我“见众生”的写作层面。我甚至有些固执地认为,生活事件只要发生在真实世界,发生在真实的人身上,都可以放到散文里面进行呈现,因为走过不同命运的不同的人,实际上情感也能够相通。最后说到“见天地”,我常把一个周末的时间腾出一个下午,到河流那里。去干吗?去体察时间的流逝——除了河流,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真切感到时间的形态。
中国的先贤都爱水,把自己的一副躯体置于水边,静坐,垂钓,徒步,发呆,饮酒,做文章抒发情感,或者狂奔,对接天地,禀受天地精神,从水中参透人生。孔子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白酩酊大醉,也冲天高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煜心里憋着气,高举手中的酒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印象最深的先贤当数庄子。庄子在濮水边垂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楚国两位大夫受命托来楚王的邀请:“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面容沉静,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两位大夫似乎也深谙其道,只能答:“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劝两位大夫:“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我不知道两位大夫折返后,面见楚王交差时会遭受什么样的惩罚,我只知道庄子的心气极高,这大概是濮水给庄子的底气,也是天地精神给庄子的饱满精气。庄子对人生的把握,上升到决绝的高度,他的参透是彻底的,如同他面前的濮水,明净透亮。我不是先贤,没有先贤的大智慧,却有着与先贤们同样的癖好。我置身于无限宽阔的河岸,我至少还能体察到自己身上的那股强劲的脉搏跳动,从鼻孔呼进呼出的气息也真实而热烈。草木在我的眼皮底下坚韧挺拔,河流像蛇一样在大地上弯曲爬行,这个世界仍旧拥有旺盛的生长意志。这般思索,我在散文《垂钓者狂想》里予以进一步呈现:“它翔游水底,我在陆地上奔跑,两种生存方式平行着进行,无交汇的可能。我沉浸在一种狂想里:有没有一种超验,通过它我进入一尾青竹鱼的梦境,经由梦境的造化,产出一枚鱼卵,变成青竹鱼的幼体,活在它们的世界里。我一直怀疑,自然界万千生物,由一个奇异的梦境造就。那时我一定处在混沌初开的状态,对人并不抱有疑虑,人在河岸上行走弄出声响,我并不需要逃离,我只做我分内的事——不停地觅食。”
现在,我自己也成了编辑,我也常和给我投稿的作者们交流,探讨“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的问题,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很难达到的境界。我说难肯定难,但再难也要无限接近自己、接近众生、接近天地。文学创作的过程,本质上是在自我怀疑和无限接近中不断突围。我在写《川上的婚姻》的时候,写到我去女朋友家提亲,因为出身贫寒而自卑,内心呈现的种种尴尬和局促不安。但这是我狭隘的一段人生经历而已,我觉得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品。因此,我当时只是随性地写,写了4000来字,然后烂尾了,最后被尘封在电脑里。后来过去了大半年,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也都在谈婚论嫁,谈彩礼、三金、婚宴,结婚开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我忽然想到《川上的婚姻》,我认为这篇散文可以写出年轻群体对婚姻的复杂态度,可以见到“众生”。于是,我把它翻出来,重新写,后写了8000字,我很有信心:它是一个好作品。果不其然,那一年广西作协和《广西文学》编辑部在桂林举办改稿班,我提交了《川上的婚姻》这篇作业。当时散文课的授课教授是《星火》杂志的范晓波主编,他说这篇写得最让他满意,还选了我这一篇当成范文念了好几段。后来,这一篇散文作为栏目头条刊发在《星火》2021年第1期,又被《散文海外版》转载。
我不是文学批评家,头脑里没有完整、系统的文学观和创作观,絮絮说了这么多,心里有些羞愧和发怵。既然懂得羞愧,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歇一口气,再提一口气,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