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的诗,如同空蒙温润的江南烟雨,“淋湿”了至少两代国人的青春记忆。40余年时光阒然飘逝,当年写下《致橡树》《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女诗人,逐渐褪去朦胧诗时代的锐意与锋芒,将人生积淀嬗变为更为醇厚的游记散文。散文集《我的梨花开遍天涯》是舒婷的最新文学作品,该书辑录舒婷30年山川行走、50个与世界邂逅的真实故事。读这部别面生开的散文集,仿佛在紧张劳作之余打开一扇窗户,窗外有风有雨、有山峦有溪水,还有远方的梨花,以及一个诗人与岁月和解后的恬淡与从容。
1985年以后,舒婷由诗歌转向散文创作,对她来说,这并不是才华的衰退,而是生命重心的迁移。诗歌是向内的发掘,散文是向外的开拓;诗歌是青春期的躁动与呐喊,散文是人到中年的呢喃与低语。在《我的梨花开遍天涯》中,读者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澹泊与安然,诗人的手不再紧握词语和诗句,而是渐渐松开,让语言像墨汁一样漫过纸面。这种澹泊与安然主要体现在叙述姿态上,书中多处源于实地的细致描写,印证了一个成熟女性的通透与达观。在山西五台山游览时,舒婷看到男人们竞相登山拍照,以拟人笔法写“好像长短猎枪全副武装”,而她自嘲“根本不会玩,只会带带孩子”。去浙江雁荡山观景,见丈夫和儿子混入导游人群窃听讲解,舒婷却不喜“耳边絮聒”,宁愿自己趿一双拖鞋在边缘游走。这绝非消极的规避与退让,而是一种积极的守持与自控,正如她在书中所写:“我警惕着不要放纵自己,接近自怜自艾的泥潭。”舒婷的散文随性恣意、洒脱轻灵,旁逸斜出、不苛不饰。这种“不苛不饰”,正是诗人成熟后的文学自觉——不再需要用诗歌去证明什么,只需用自然流畅的文字去接近和抵达。
《我的梨花开遍天涯》最独特的气质,莫过于充溢在字里行间的诗意捕捉。舒婷以清新典雅的文字将游览经历和观光感受娓娓道来,用微妙精巧的细节去提炼生活,将细腻温婉的情感蕴含在活络灵动的文字中。她的语言是洒脱且富于诗意的,这是很多从诗歌转入散文的写作者难得的文学禀赋。舒婷笔下的雁荡山:“小时上地理课讲到雁荡,望文生出许多横山侧岭来。想那儿定是雁群蓬勃,朝飞暮宿,风声与雁唳交鸣,芦花共雁翎争妍。”寥寥数语勾勒出雁荡山的雄奇与空灵,既有童年的神思遐想,又有成年后的现场考证。舒婷写云台山:“被秋阳烤得脆香起酥的劲风,飒飒碰碎在我们的衣角襟前和眉鬓之间。”“烤得脆香起酥”六字,将秋阳的触感、秋风的质地与人的味觉一并交出,这种奇诡的语句也许只有优秀诗人才能表达出来。更值得称道的是,舒婷的观照从不局限于景致的表象。她审视和解读山水,更注重的是山山水水背后蕴藏的人文故事与历史传奇。在河南焦作,她想到此处曾是司马懿的桑梓、韩愈的故里和李商隐的原籍,“摔一个跟斗,喀吧出一块汉砖秦瓦来”;在云南彝良,她追踪寻觅作家艾芜《南行记》的创作轨迹,由衷慨叹“越是写得多,越是明白自己的天分相去甚远”。游历于舒婷而言,既是一种空间层面的活动,更是一种时间维度的行为。山川是地理的,也是历史的;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
书中有一段颇具意味的描摹与阐述,甚至可以作为这部散文集的题眼:“女人与山水,少了一股追捕似的穷凶极恶状。与男人目光熠熠相比,女人多半闭着眼睛,浑身毛孔却是张开的。男人重形式,女人偏内容。”这不仅是舒婷对性别气质差异的独特书写,更是一种审度世界的卓异方式。舒婷笔下的名山大川,从不被女性所“征服”。男人攀援到制高点便“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一副征服者的豪横与倨傲;而舒婷呢?“慢慢踩在冒泡的草滩上,到处都是咕噜咕噜的泉声”。前者是将山巅占为己有,后者是对草滩浸润独享;前者是熠熠目光的观测,后者是细密毛孔的觉察。这种女性思维与视角,赋予散文一种独特的智性与温情。
提及“我的梨花开遍天涯”这个书名,不由得让人想起那首旋律悠扬、曲调欢快的苏联经典歌曲《喀秋莎》。梨花的意象,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始终与离别密切相关——“梨”与“离”是同音字,梨花既意味着离别,也寓意着思念。而舒婷将梨花与“天涯”同构并置,赋予了这个意象以新的意蕴:天涯不是惜惜相别的终点,而是不期而遇的起点;梨花不是悲伤的标识与符号,而是重逢的机缘和见证。书中详尽记述的50个旅行故事,每一处都是梨花开过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看,《我的梨花开遍天涯》不只是单纯的游记,更是一场跨越古今、心念万物的精神对谈。正如舒婷在书中所写:“写作对我,仅仅是顺应自然的一种简单生活罢。”舒婷完成了一次精神跋涉和远足,不是阔别大地,而是回归自然;不是征服山川,而是与万物和解。
阅读这本书,好像跟随一个诗人游历了千山万壑。舒婷走得轻柔而舒缓,经常在人们不留心的地方驻足,撷取一些异乎寻常的“小小收获”。而正是这些“小小收获”,编织着人们与生活之间最实在的精神纽带。季节流转,梨花谢了会再开;距离变幻,天涯忽近又忽远。但落在纸上的字,却能让那一束束洁白的梨花,永远鲜活如初。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文史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