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书香中国

东北神奇土地上长出的文学

——读《恤·品》

□贺绍俊

东北是一片神奇的土地。40多年前,在北大荒当知识青年的梁晓声写了一篇小说,取的题目就是“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我是一个地道的南方人,就因为这篇小说,让我对东北这片土地特别向往。直到20年后,我才踏上这片神奇土地。所幸的是,即使我迟迟没有机会去东北,但我总能读到描写东北故事的小说,正是借助这些小说,我对东北越来越熟悉。东北是神奇的,这片土地上不仅能长出肥硕的庄稼,还能生出精彩的文学。仿佛捧一把东北的土在手心里攥一攥,都能捏出汁液饱满的文学素材来。

刘循文的《恤·品》就是这样一部写东北的小说。这是我第一次读刘循文的作品,但我一读就感觉他是一个地道的东北人,他把东北这片土地的神奇性充分展示了出来。小说具有强烈的传奇性。故事从清朝末年写起,前后跨越近百年。作者着重写了谢家几代人的悲壮命运。谢家第一代谢富长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作者特别强调他闯关东的一个细节,他特意去请教村里的老秀才,问应该带什么东西去关东,秀才感慨,圣人没过山海关。于是,他便背了一袋书闯关东。还有一个细节也很重要:谢富长死得非常悲壮。小说写到他和伙伴们抬着沉重的青石界碑往中俄边境的山顶走,大家抬不动了,准备就地将界碑立下,但谢富长火了,他拼死力争也要将界碑立在准确的位置上,最终他累死在界碑边,伙伴们将他与界碑埋在一起,仿佛他一直守护在国境线上。

背书闯关东的奇异和累死在界碑边的悲壮,我以为这就是作者写这部小说的两大驱动力。其一是对中华文明的景仰,其二是对爱国精神的咏叹。作者在这两大思想的驱动下,将东北神奇土地上的传奇故事讲述得格外壮烈。小说中的一百年正是东北遭遇外敌和内恶双重欺凌和迫害的时期,作者真实地还原了这段历史,让我们深深感到,当国家贫弱时,人民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羊群。

小说中有一条河流叫恤品河,它的原型就是现实中的绥芬河。面对绥芬河的流淌,想必作者涌动出强烈的故乡情结。但他更愿意挽住河流,与他一起去追寻历史的屈辱和悲痛。小说的主人公磨盘第一次见岳母时认识了“恤”这个字,岳母让他说出这个字的意思,他说这是心在出血,应该有伤心的意思。恤品河,就是伤心的事多得都流成了河。毫无疑问,作者对故乡的河流怀有深情,又为故乡河流所承载的历史屈辱而伤心,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将小说写成沉重的哀怨和痛苦的控诉。因为这条河流也是一条令他骄傲的河流,生活在河流两边的东北人都是不屈不挠的东北汉子。

作者饱含激情地书写东北汉子的血性和刚烈,这才是作者写这部小说的根本缘由。他揭露侵略者和作恶者的凶残歹毒时,文字都浸透了血和泪,这一切反衬出东北人的英勇反抗是多么艰难,同时又多么伟大。从谢富长累死在国境线上的界碑前,到以“遵循孔孟之道,教化黎民百姓”为己任的李擎山视死如归,到地下党员栗群芳像大侠般孤身灭掉江上两船特训营队员,然后默默地牺牲在芦苇荡中,到谢家、刘家凡是够年龄的孩子们都报名参了军,要随军去解放全中国……爱国精神就像一支绵延不断的旋律,贯穿在作品的始终,开始在低音部回旋,最后奏出高亢的最强音。

这部小说在人物塑造上可圈可点。写到的人物不少,基本上都能做到个性鲜明、细节生动。特别是主人公磨盘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磨盘是闯关东第二代,当时东北各种势力争相涌入,各种诱惑和危险也交织一起,这在磨盘身上打下鲜明的时代印记。他少年时去海参崴读书,接触西方文明;被迫随军做翻译,参加了沙俄占领东北的战争,见证侵略者的罪恶。他九死一生回到家乡,与青梅竹马的玫瑰结婚生子。后来,他因开煤矿发财致富,又为煤矿的矿权打官司,以及遭遇战争、瘟疫等灾难,家道衰落。他聪明、思想敏锐,只想与家人一起平平安安过日子,但这样的普通念想在那时成了奢望。磨盘有骨气、守道德,支持孩子们去抗争,孩子们也在父亲的鼓励下参加地下党,成为解放家乡的骨干力量。磨盘是一个脱离了土地又不抛弃土地、既有时代性又有本土性的东北乡绅形象,这样的乡绅形象在过去的东北叙述中还是很少见的。

作者在后记中说,这是他第一次写长篇小说。没想到他的第一次竟是如此精彩。这得益于作者长期的知识准备和生活积累,更缘于他对故乡的深情和对东北历史的清醒把握。对于作家而言,写作的经验和才华固然重要,同时还要有真情。《恤·品》显然就是有真情的写作。长篇小说毕竟是一个大工程,就像是建造一座大厦,非常注重结构和节奏。《恤·品》也许做得还不是很完美,特别是有些地方没有充分展开,在结构上显得不太匀称。有些地方节奏把握得不好,该慢的时候却匆匆带过,缺少韵律感。但这种不完美并不影响它整体上凝重、雄浑的审美感。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2026-08-07 ——读《恤·品》 1 1 文艺报 content84861.html 1 东北神奇土地上长出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