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诺兰电影的爱好者,我提前看了电影《奥德赛》的点映,全程3个小时,熟悉的“诺兰感”扑面而来。我心想,这真是诺兰的一部好片子——既古典,又现代。
选题、叙事与拍摄技法的古典
古典是说电影的选题和叙事。奥德赛本身取材自《荷马史诗》,讲述了奥德修斯这位特洛伊木马背后的希腊英雄从战争中回家的十年旅程。影片的叙事结构基本尊重原著。《荷马史诗》包括《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其中《奥德赛》共24卷,就是采用环形结构、双线叙事。开篇4卷讲奥德修斯已经离开和失踪二十年后,他的国家和妻儿遭遇求婚者们霸凌的危机。中间5-12卷用倒叙讲述奥德修斯的漂泊历险,最后13-24卷讲他回到伊萨卡英雄复仇。如果从叙事结构和梗概上看,我们都要惊诧于诺兰竟然如此遵从原著了。又或者说,熟悉诺兰作品的观众都知道,多线叙事、环形结构、不断闪回的表达方式,是诺兰的特色,《奥本海默》《星际穿越》《盗梦空间》都在使用,他拍摄这部古典作品真是“天选”。
《时代》周刊的采访里,诺兰表示自己研究了这个时期,所谓“青铜时代的终结”:特洛伊战争标志着青铜时代的结束,希腊即将陷入一个王国沦陷和失去知识的黑暗时代。
古典也是说他的拍摄技法。用影迷们的话讲,“诺兰很可能是人类最后手搓电影的导演”。媒体也通常强调,诺兰因为不喜欢用特效而出名。本来科幻电影、战争电影、原子弹主题、古典神话,都是高度使用特效的题材,偏偏诺兰尽可能实景拍摄。比如,我看的时候就好奇,那个巨大的漩涡怎么做呢?回来一查才发现是用水上摩托制造的漩涡加放大。从影像上看,诺兰痴迷真实性,这也是一种古典。
大刀阔斧的现代改编
这部电影在西方的古典文学研究者中存在争议。他们认为,诺兰的改编背离了原著,这也恰恰是我看片时的感受。在奥德修斯对特洛伊之战的回忆全是痛苦时,我心中也冒出一句话——这真是“很现代、很诺兰”的人物表达。
这部电影大刀阔斧的现代改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神的参与被降到了最低。古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是诸神高度参与人类战争和事务的叙事,要不是三个女神为了金苹果扯头花,就不会有特洛伊之战,要不是宙斯要求卡吕普索女神放人,奥德修斯根本不可能回家。这些都被舍弃了,卡吕普索从妆造上被设计成了一个普通的渔民,雅典娜就是奥德修斯自己的心魔幻化。只有在没有神实在过不去的点上,比如遭遇独眼巨人和前往冥界招魂等情节,才沿用了原著脉络,但也做了独特的改编。
对海伦的改编体现了很强的现代性。上映前,这部影片最大的争议之一就是使用黑人演员演海伦。众所周知,海伦是倾国倾城的美女,是特洛伊战争的缘起。她的美丽和引发大战后的毫发无伤,既是物化,也是神化。因为这是神的操纵。但是诺兰反其道行之让她是黑人,让她脸带伤疤,是为了表达真正的战争起源不是海伦,而是男人的贪婪。
第二个现代性,是奥德修斯的人物性格被做了彻底颠覆。原著是英雄史诗,也像大男主爽文。奥德修斯的特征和战斗英雄阿喀琉斯、赫克托尔都不同,他是靠狡诈傲慢闻名的。他的狡诈甚至带些嚣张的性格特征,一次次帮他解决危机又带来新的危机。他人见人爱,漂泊途中也不缺少女倾慕,最终回家人前显圣、大杀四方。
最典型的桥段就是独眼巨人这一篇章里,原著中奥德修斯先是聊天骗巨人自己叫“没有人”,然后用酒灌醉巨人,刺瞎他的眼睛,巨人哀号“没有人伤害我”,别的巨人就不来帮忙了。奥德修斯跑到安全地带后又报上真名,导致独眼巨人向父亲波塞冬告状,波塞冬用暴风雨一路追杀奥德修斯。诺兰把这些占便宜抖机灵的、民间文学脑筋急转弯的、诙谐狡黠爽文的桥段,全部改掉了。代之一种深沉的、回归人本身的、英雄反思痛苦的现代性,痛苦是诺兰电影的一个标签。
我重新讲一下这个电影的梗概:一位天才为了一场重大战争被招募,做出个人牺牲,为了更大的胜利,他发明了一种降维打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彻底终结了古老的战争形态,也开启了更大的灾难。他为此担责,为此负罪——在战争中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生存的道义原罪。他像普罗米修斯一样在刑台上为人类承受痛苦。这是原子弹也是木马,这是奥本海默也是奥德修斯,甚至这也可以是黑暗骑士蝙蝠侠,于是,这都是诺兰。还有一个跨越宇宙也想回到妻子身边的男人,也可以是《星际穿越》,熟悉诺兰的观众能轻松找到独属于他的密码。
诺兰的密码,是净化的、纯洁的、两难的负罪英雄,是权力者承担更大的责任和痛苦,是旧的道德规则即将崩塌之时英雄的两难。这些痛苦像水晶球一样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多面,诺兰捕捉它们,用逼近怼脸的视觉镜头、震耳欲聋的音效轰炸来强化人心的痛苦。这是宴会厅里众人吟唱奥德修斯的捶地声,是奥德修斯在冥界见到的小兵,是他被绑在桅杆上撕心裂肺的眼泪。塞壬的歌声不再是诱惑,而是解剖人的内心。这本身就极具现代性。诺兰喜欢真实性拍摄,因为真实性才有助于强化展现人的内心痛苦。一旦过多特效,就会成为悬浮和轻佻。
热爱净化的受难英雄
人物的痛苦统领了这部电影的气质,不只是男主,连妖怪女巫都做了痛苦化的处理。原著中傻乎乎还喜欢喝酒被骗的巨人,被塑造成被父亲波塞冬抛弃的私生子,并为此痛苦不堪。原著中戏谑邪魅的巫女喀耳刻,被塑造成战后被乱兵洗劫凌辱的女性。她一眼穿透这群刚从特洛伊战场走出来的士兵身上的兽性、贪婪与暴力。
这些都被统一在诺兰战争创伤的语法里,奥德修斯一路上遇到的敌人,更像是他自己在特洛伊种下的恶果与创伤的各种折射。雅典娜的修改更不必说。但他们又是如此统一契合地被收入这部电影。在我看来,《奥德赛》的完成度相当完满,神话的许多神秘性、突兀性甚至俏皮的想象力、升级打怪的爽感,都被翻译成了人物内心反思的镜头语言,故事流畅紧张,比《奥本海默》容易进入得多。
《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屠杀求婚者后夺回王权,作为英雄重新统治伊萨卡。诺兰让奥德修斯主动将王位让给儿子特勒马科斯,选择与妻子佩妮洛普远赴未知的大海自愿流亡。这大概也是古典原著爱好者最反对的一点,荷马史诗是“秩序重建”的爽感,现在是一个人的自我审判和净化。诺兰塑造宙斯的法则,像是对一切秩序和道德的哀悼——这种秩序道德被木马瓦解了,奥德修斯当然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就像奥本海默总是对“我会毁灭人类”的负罪。
在我看来,热爱净化的受难英雄,这是一种文学审美。喜欢悲剧,未必就是现代审美,古希腊戏剧不是有三大悲剧吗?只是这种庄重的情绪,和今天的观众找到了共鸣。作为观众,《奥德赛》是一部内核统一、细节和影像完全向心地支撑了主题的完整作品,这才是最大的享受和爽感。哪怕诺兰一次次的主题爱好和语法很相似。相似就不稀缺、不珍贵吗?他的完成度和审美,在今天的电影行业,只会更加稀缺。
六经注我重构古典
我也思考这种改编算抛弃原著内核吗?诺兰自己也说,荷马史诗距离特洛伊的历史,也有四百年以上。民间口述文学,就像中国的评话戏曲,经过了许多代的民间加工,它代表的是故事发生时代的精神吗?这很像我们的《三国演义》,加入了一千年的民间创作,再加上罗贯中本人的偏好,集合整理成立足于《三国志》、但细节气质完全不同的作品。
诺兰对青铜时代终结原因的思考,未必是准确的,我们今天学了很多社会学理论,知道一个时代的转折,必然伴随着经济、文化诸多原因。但是归结为一场战争、一个人、一种美德的失去,在文学中总是很好看的。这也有点像左丘明写《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认为西周的战争道德、对周王室的尊敬,是被郑庄公的狡诈瓦解的。也像司马光把周的秩序崩塌,归结为三家分晋。这都是六经注我,是作者本人的历史思考。
《荷马史诗》的影视改编,能否再加上我们这个时代的思考和时代精神?在我看来,答案是肯定的。这不是解构,影视本来就是沟通当代人的审美交流,是人的文学。随着今天观众对人的思考越来越深入、细腻,重构古典经典,找到一套能直击人心的故事讲述和影视语法,也是影视创作发展的必然需要。
(作者系作家、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