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艺术评论

“山水行动”的 影像哲学与人文精神

□孙承健

山水:人与山川共高低 高世强 作

一段时期以来,西方艺术观念与理论在中国现当代艺术创作与批评中,始终是一个重要的参照。这套跨文化的话语体系,甚至已渗透至我们对传统艺术的阐释之中。于是,每当我们试图言说自身的艺术经验,所借用的概念、逻辑、方法乃至尺度,多半不自觉地便是西方那一套。而一旦触及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当代转化,这种话语的错位与隔阂,便尤见显著。

正因对此困境有深刻体认,由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学院高世强教授所率之“山水影像创作集体”,秉“五岳寻仙不辞远”之求索精神,展开为期十余载的影像实践。借由数字影像技术,该创作集体持续推行名为“山水行动”的大型新媒体影像装置艺术创作与研究。其行动之目标,不在为传统山水披以数字外衣,而在从中国固有之“体认”与“游观”的感知哲学出发,探索一种异于西方透视法传统的影像语言及空间叙事逻辑。

所谓“体认”,并非西方哲学中的“认知”,而是创作者以身体去感知、以生命去印证。郭熙《林泉高致》所言“身即山川而取之”,说的正是此意。这句话不只关乎技法,更道出了中国人面对山水时的一种根本信念与姿态——不把山水看作外在于自我的客观对象,而是以整个身心投入其中,让观者与所观之物互相渗透、彼此生成。不过,体认之所得也不能漫无边界,需以法度加以约束,才不至于流于空泛。这便是中国艺术传统中“由技入道”的创作哲学——技者,法度;道者,乃体认之极。而“游观”则更进一步:视点并不仅囿于一处,观者的目光随山势水脉流转,时间与空间也在观游中渐次延展开来。嵇康谓之“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正是对这种在时间中展开的空间感知的概括。影像媒介,天然具有时空之维度,与“游观”正相契合。“山水行动”选择影像为媒介,不单是为破解技术所固化的观看方式,更在于媒介之特性与“游观”之感知哲学,恰相契合。就其关系而言,体认是根基,游观是展开,而由技入道,正是二者之间的通路——体认得之于身,游观行之于目,而法度与极致之间,便是技艺上升为道的过程。

落实到具体创作之中,“体认”非一次抽象领悟,乃贯穿拍摄全程的具体行为。创作者置身山水之间,行走路径不事先规划,随山势地形而变;机位取舍,亦非构图规则或景别预设所能限定,全凭现场之感触——何处可驻足,何处可安放机器,何处光线与风物恰好触动了某种感知,皆在行走之际即时定夺。“游观”体现为一种流动的观看:镜头不锁定于某种单一视点,随创作者之移动而移动,随其停顿而停顿。于是,画面之流动非剪辑台上拼接之节奏,而直接取自拍摄时身体与山水相遇的节拍。最终影像,既非对脚本的严格执行,亦非后期调度产物,不过是创作者与山水一次真实遭遇的痕迹。

山水所蕴藏之天地境界与人文精神,实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集中体现。故以山水为径,探寻中国传统观看之道,进而于认识论层面,重构中国美学精神——此即“山水行动”的根本所在。依此,观此创作集体的作品,画幅不复为西方黄金分割之理性视窗,而随物赋形,画幅比例各从其宜。或横展如长卷,或纵垂如立轴,画框之边线不复为封闭之界限,甚至折叠屏风式银幕,皆重塑了画幅与空间的关系。再进一层看,其影像构成之细处,西方镜头所赖之景深,即几何透视信息构成,在此集体作品中已悄然消解。此非刻意为之,实乃借由中国固有之“步移景异”的感知逻辑,以重构视觉秩序。由此,整套影像语汇为之一变。或大景别之巍峨苍茫,或固定机位之精微细察,气韵流转,一以贯之。

传统气韵与当下人文思想有何种内在关联?这是“山水行动”试图回应的问题。中国艺术从不以静态摹写为旨归,始终追求气脉贯通、动静相生。故创作者探究山水影像,非逼真之拟像,而是在气韵流转中,捕捉那些日常视而不见、却又具体可感的动态生命感。这恰与中国人所讲“生命观”一脉相通。所谓“生命观”,便是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的气化流转,“天地合气,万物自生”便有此意。气韵之“韵”,不过是这流转的节奏与韵律罢了。

气韵之为气韵,不在于烟云雾霭,而在于影像构成自身的生命秩序。此种气韵,恰与西方透视学所追求的视觉秩序形成对照。西方几何透视学源于数理逻辑传统,此一逻辑在视觉感知层面体现为暗箱装置所生成的视觉机制。此机制将观者与所见之物,分为主客。主体割裂于世界之外,借由暗箱装置以观视世界。暗箱之小孔成像及透视法则,决定了可见与遮蔽的界限——此即当代理论中所称的“视觉政体”。此种“视觉政体”,在今日已远非暗箱或透视学所能涵盖。手机镜头、监控摄像头、社交平台之图像算法,无不是其技术之延伸与普及。现代人每日沉浸于屏幕之间,目光所触何止千百次?媒介技术的发达,导致人们日益沉入一种抽离式、隔屏式的观看——手指滑动,替代了目光的移动;屏幕的边框,取代了身体的在场。“山水行动”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现实处境。而AI图像生成技术,局面又不同——它能轻易造出比真实山水景观更趋于完美逼真的山水,甚至“逼真”得令人恍惚。当真实与虚拟在视觉边界层面开始模糊,感知本身便陷入一种根本性的危机。而当这种观看方式成为日常,人与世界之间那层真实的联系,也就愈加稀薄。正是在此语境中,“山水行动”之意义方才真正凸显——它试图恢复一种观看的伦理:让身体重新置身于山水之间,让感知重新扎根于行走与驻留之中,以此回应数字时代“体认”之贫乏。

此一回应,正落于重构视觉秩序这一根本任务之上。这也是山水影像创作所当审思之根本。这一重构意在以“体认”为基,别构一种可与世界平等对话的艺术语言。这一语言,既不囿于西方几何透视之单一凝视,亦不拘泥于传统古法,而在于以影像媒介,重新发现“步移景异”中人与山水相即相融的感知方式。

“山水行动”影像,并无表面上的戏剧性。它的叙事状态,介乎叙事与非叙事之间——若谓叙事,并非在讲一个具体的故事,而是在文明流转的脉络中隐然可见;若谓非叙事,又非全无章法,乃在情节之外,别开影像之韵律。此种韵律,生成于创作者与山水相遇时的真实体验,乃是在“体认”与“游观”的过程中自然生成。每一次拍摄,皆可视为一次与山水的对话——镜头不再是隔岸观火的工具,也非横亘于主客之间的装置,而是身体感知的延伸。影像也不再是对外部世界的记录,而是感知世界的体认。最终,此种体认不只在于影像,更在于每一个愿意在山水前驻足停歇的观看者自身。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

2026-08-14 □孙承健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32.html 1 “山水行动”的 影像哲学与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