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作品

沙湖记

□北 野

我的家乡在围场,再往北,就是浑善达克沙地。当年有一俗语,“年初一场风,年头到年终;手中一把沙,打翻老鼠家”。浑善达克都是风沙。小时候,在野外戏耍,唇皮干涩,颧骨皴红。风拌沙土,昏天暗日,满眼的风咬沙。在迷雾里露出头来的人,都像从这个世界的裂缝中钻出的。

风栖沙

秋天,天黑得早。天空是灰铅色的,平铺着压在沙丘上。风不分白天黑夜,贴着沙地走,穿过榆树干枯的枝子,穿过伏地的沙蒿和红柳。没一点热乎气,但人待久就习惯了。缩在皮袄里的牧人说,没这风,就不叫浑善达克。

我7岁开始放羊,天天坐在沙丘脊背上。翻过一个个沙冈,仍然是沙子、风、天上的寒云。沙地上到处奔跑着芨芨草、羊铲,还有我弱小的肉身。羊群顺着风跑,脚步疾快,一串沙沙响。我紧追头羊,在风沙里把它们压住,再慢慢把它们领回。有时,领回的只是它们的叫声。远处,模模糊糊有灯光,村落在那边,旱河也在那边。零星光亮,是稀落的窗口和人家。苍黄的风中,总有跳动的孤灯。

风擦过脖颈和手背,生疼。城里的暖阳、客套话,都太软了。浑善达克的风不惯着谁,冷硬、刻薄、麻疼。牧人裹着皮袍,照样在风里骑马、赶羊、捡牛粪、拉骆驼;照样春种秋收,在咸湖里捞盐,在淡水里打鱼,在沙地里挖苁蓉。孩子戴皮帽、裹了裆,顶风去几十里外上学。风沙是日子的一部分,尽管不是全部。浑善达克在风沙中独自活下来,慢慢地圈出了城镇、乡村、树林、湖泊,甚至花园和星空……

这片沙地顺着地皮铺开。锡林郭勒盟6个旗县围着它:多伦、正蓝旗、正镶白旗、镶黄旗、阿巴嘎旗、苏尼特左旗。它东边咬住赤峰的克什克腾旗,沙和草原混在一起分不清;往南则一直延伸到河北省的围场和丰宁。

我脚下的这个沙脊就连着围场。行政地图上画了省界,可风沙不管这个,牧人的马群也不管这个。它们一步跨过来,就到了我的家乡。人画出来的那些是界线,牧群的眼里,没有界线,只有牧场。生活和自由是唯一的世界。

浑善达克有断断续续的沙漠,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沙地。黄沙底下有水,泡子藏在各处。泡子边有草,有鸟,有饮水的牛马、雪白的羊群。勒勒车斜插在草地上,周围总是跟着一个慢慢移动的家。

沙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我眯着眼睛往远处看,沙丘的脊线被风吹出一道道纹路,像水上的波浪。沙蒿被风压得贴在地上,风一弱,又弹起来,变成风滚草,被风推着,到处跑。有时在低洼背风处,积成一团,胡乱蹿动,像不安的乌云。红柳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发出细碎的尖叫。这叫声绕着头顶飞,整个人便像被滚烫的铁丝绑住。

有牧民骑着摩托车,从沙丘底下经过,后座绑着一捆干草。摩托车的尾灯在沙地里一颠一颠,渐渐变成一个红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里住着沙,风就有了无数喉咙。它叫着,喊着,慢慢就变成吼叫。沙里住进了风,沙丘就在夜里,独自向前滚动。等你突然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从远处突然滚到了脚下,把你深深埋住。

这片沙地是慢慢变成的。它一直在变,像一场从未停止的、思想的魔术。

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了几里路。河道已经被沙填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曾经流过水的痕迹。两边的岸坡上长着几棵老榆树,树根裸露在外面。粗的像成人胳膊,细的像手指头,死死抓着陡峭的沙土。有许多树已经死了,树干发白、扭曲,但还立着。

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一群羊从沙丘那边过来。羊群散落在沙地上,低头啃草根。老头骑着马,马走得很慢,四只蹄子踩在沙里,噗噗响。沙蜥从我的脚边窜过去,爬上一块风化的石头,停下,脑袋上下探动,像在观察我的动静。

古往今来,无数人踏进这片沙地里。牧民在这里放羊、饮马、转场、生儿育女。人的那些事,搁在这万里黄沙眼中,轻得像一粒沙子,几乎无声无息,不引人注意。

沙丘每天挪一点,但永远走不出这片旷野。沙粒随风飘散,但一直离不开这片尖叫的大地。

沙泡子

千里黄沙,看着枯干,但有水。浑善达克深处的泡子,是沙地的眼泪。

呼日查干淖尔在阿巴嘎旗西南部,是沙地里最大的湖。东西两片,中间隔着一道浅滩。东边淡水,西边咸水。

我从东岸走过去,水边的草被牲口啃得秃了一截,但根还在。草根抓着泥,泥是湿的。湖面大,水色暗沉。风来的时候起一层碎浪,碎浪推到岸边,啪嗒啪嗒响,转眼又平了。

岸边的泥地上,牛踩出的蹄印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干了,裂了缝;有的还是湿的,边缘带着水渍。一只水鸟站在浅水里,腿细长,低头啄了一下水里的什么东西,又抬起头来,脖子伸得笔直,向天空咕咕叫。

中午,牧民赶着牛群过来饮水。牛群从沙丘上拥下来,扬起一片沙尘,到湖边就散开了,低着头贪婪地吸水。水从牛唇边滴下来,湖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远处有两个骑马的年轻人,也赶着一群马往这边来。马蹄声闷闷的,像敲鼓。到了湖边,马没有停,直接冲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年轻人在马上笑着喊叫,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达里诺尔在克什克腾旗,沙和草交界的地方。它离我家最近。旅游广告管它叫草原明珠。本地人知道,这湖水凉,凉得扎手,但华子鱼多。5月底,华子鱼洄游。水里挤挤挨挨全是鱼背,黑压压的,水都变了颜色。当地人拿着抄网、水桶,有的干脆穿着雨裤直接下水捞。捞上来的鱼用盐腌了,挂在架子上晒,一排一排的,远远看过去像晾了一片白花花的衣服。

候鸟也在这个时候来。成千上万只落在水面上,天鹅、灰鹤、赤麻鸭,把湖面盖得严严实实。鸟叫声从早到晚不停,吵得像一个集市。鸟歇够了,起身往北飞,翅膀扇起来的风声嗡嗡响,像一群低空的滑翔机正在经过。

湖边上有人家,有渔把式,有晾鱼的架子。鱼干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咸腥咸腥的。路过几户人家,门口都堆着渔网。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补网,针线在她手里一进一出,网眼被她一个个收紧。

而扎格斯台诺尔,另藏在正蓝旗沙漠腹地的榆树林子里。不大,水清,没有大风浪。四周是沙丘和榆树。树不高,歪着长,但把湖围得很严实。

夏天的时候,牧民把夏营盘扎在湖边。毡帐一支,点起牛粪火,奶茶在锅里滚着。烟从毡帐顶上的开口冒出去,直直地往上升。到了半空被风一吹,散了。我从树林里穿过去,踩在松针、榆叶和沙土混合的地面上,脚感软软的。到了湖边,看见两个孩子脱了鞋蹚水,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他们在水里摸到一个蛤蜊,举起来便朝岸上跑。岸上蹲着一条狗,竖着耳朵看他们,尾巴在沙地上扫来扫去。

洪图淖日在沙地最深处,人迹罕至。地表上没有河水补进来,全靠地下涌泉。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纹。沙纹一层一层的,像风吹过的痕迹。四周高大的沙丘把它围住,外头的声音进不来。我站在沙丘顶上往下看,湖面平静得不像真的,像一块镜子镶嵌在沙窝子里。

每年深秋,野天鹅都结伴飞来。白羽毛浮在清水上,黄沙围着,天蓝着。天鹅不怎么叫,偶尔发出一声,声音传得很远,在沙丘之间来回弹跳。

放骆驼的人偶尔路过,坐在沙丘上抽一根烟。骆驼卧在他身后,嘴巴嚅动,嚼着什么东西。他说,这湖底有泉眼,从来没干过。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骑上骆驼走了。我看着他慢慢翻过沙丘,驼铃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上都湖挨着元上都遗址。忽必烈当年在这避暑,在湖边饮马,车马浩浩荡荡。现在城墙倒了,石狮子埋了半边,宽大的街道四通八达,只剩下空旷。埋在草丛里的石板路灰苍苍的。每一串脚步,都有遥远的回响。它们变成了历史遗迹,我们能看见的,只是时间和它的废墟,只是歌谣和关于它的传唱。

古老的草原人,在静止的风中,还有他们不散的身影吗?

湖边修了旅游点,有蒙古包,有骑马射箭项目。烤串摊子冒着烟,羊肉的膻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在湖面上。喇叭里放着草原歌曲,音量不小,震得人心发颤。

察汗淖尔在沙地最南边,已经到了河北。这是浑善达克南缘最大的咸水湖。风大,沙烈,湖面常年蒙着沙尘,水浑得看不见底。但它挡着沙子往南跑。围场、丰宁的人都知道,要是没有这湖在前头顶着,那里的城镇和乡村早就被埋了。

湖边有牧羊人。羊在盐碱地上啃草根,嘴唇上沾着一层白霜。牧羊人裹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长鞭子,偶尔甩一下,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湖面上炸开。我蹲下来摸摸湖水,水是温的,不凉。手指拿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细沙,还有一点滑腻的感觉。舔一下,又咸又苦。

浩勒吐音诺尔在正蓝旗,窄长一条,四面黄沙围着。没有树,没有草,连鸟都少见。水是咸的,岸边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偶尔有骆驼走过来。驼队慢悠悠的,驼铃声叮叮当当。领头的骆驼走到湖边,低头喝几口,抬头看看四周,慢悠悠地走远,后面的骆驼跟着喝。这湖不出名。没有游客,没有候鸟,牧民都不怎么提起它。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路不好走,车子开不进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它一片寡白,却叫牛奶湖。

沙是动的,水是静的。动静之间,有山,有畜,有草木,有发呆的人。

沙行者

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这片沙地上走过。脚印被风埋了,但沙还在追赶。

游牧的先民,他们没有固定的房子,哪里水草好就往哪里走。他们懂这沙地:不跟风硬顶,不跟沙死磕,顺着草的节令,敬着每一处湖水。风沙来了就转场,水草好了就回来。人跟着大地走,大地养着人的身影。

我见过牧民转场。几辆卡车,一辆拉着毡帐和家具,两辆拉着孩子和小羊。小羊挤在车斗里,咩咩咩叫了一路。老婆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暖壶。牧民说今年雨水好,东边的草场能多待一个月。

皮货商、盐商、赶路人、牲口贩子,都孤身走进沙海。夜里靠星星辨方向,靠湖水解渴。长夜赶路,伴着寒风和星光。在沙地里走久了,人就被磨得简单了——只剩赶路、喝水、睡觉。我有一位亲戚,在浑善达克沙地上牵马,游人骑在马背上,他半截身子陷入流沙中。遇见外国人,他一阵咕哝,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啥。吐力根河北边,流沙千里,沙鼠在阳光下飞过。旅途中的人,因此升出一线希望。吐力根河南面,是塞堪达巴罕,绿色的林海像一个梦想。

两个牧人在沙海中相遇,他们互相寻问草场。两个喇嘛在沙海中相遇,他们谈到神佛和轮回。而两匹马,在沙海中相遇又分别,一匹去了内蒙古,一匹则慢慢走回了河北。

曾经,因为过度放牧、开荒,有的地方植被差了,有的湖面缩小。好在治沙的人来了。种沙柳、固沙丘,轮牧、休牧。我见过他们干活。戴着草帽,弯腰在沙地上挖坑、插苗、浇水。沙柳的苗子细得像筷子,一根一根插进沙里,风一吹就弯。他们说,活着,只要根扎下去,就是一片绿荫。

一年一年插穗,绿意一寸一寸往外冒。有一片沙丘,我前年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今年再来看,已长了一层草,黄黄绿绿的,不高,但铺满了。

科考的人沿着湖岸边测水深,看水质,查植被。我在达里诺尔湖边碰到过他们,他们穿着冲锋衣,背着重重的仪器箱,说要取水样回去化验,看咸度和营养盐的变化。他们想弄明白这片沙地的秘密。

来沙地的人,各有各的目的。牧民找草场,治沙人找风的密码,科考人在记忆里找沙。各忙各的,沙地不指点谁,它就在那儿。风照样刮,湖水照样满着,像一只明亮的眼睛。它看着天空,不说话。

沙星空

夜彻底黑透了。没有灯光的地方,星星密密麻麻压下来。有灯光的地方,是牧民的家。

星光不暖,但亮。照着沙丘,照着湖面,也照着羊圈和牛棚。沙地覆满星辉,湖里倒映着星河。人间天上,一片繁华。风还在刮,但刮了一整天,夜里听着反而踏实。风声里有一种节奏,像是一个人呼吸的声音,粗重但平稳。

扎鲁特草原的夜晚,我和几个诗友躺在沙脊上,仰望天空。风沙轻轻打在脸上。沙粒细得像粉末,落在脸上痒痒的。我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噗,噗,噗。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夜鹭,看不清。只是一个黑影掠过星空,把几颗星星挡了一下。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是羊圈的动静。羊在夜里也睡不踏实,偶尔咩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牧民不看星星,看星星的是游人。牧民看星星是为了天气:明天有没有风,要不要转场。星星是走路的,它不想让人掉入冥想。

今夜,我离星辰最近。浑善达克沙地,给了我一片山冈。它是大地的一座毡房。我看见消逝的马群、白云和长歌里的牛羊……它们黑漆漆的,隐匿在我身边。它们低头走路,贴在深暗的天空上。它们会从此变成星空里的石头吗?

我遇见更多的人,埋伏在星空后面,像躁动不安的野马群一样。行走的声音,穿过天空的鼓面。大地深处,传来阵阵的轰响。毡包里,夜饮的人,还在喊拳和唱歌。我知道,他们醉了。

今夜无风,至少这一片没有。星星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不眨眼,不说话。我坐起来,看见远处有一辆车的尾灯,在沙地上,颠簸着,慢慢移动。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大地上奔跑的星星。

不知道是谁,这么晚了还在赶路。

2026-08-14 □北 野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42.html 1 沙湖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