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第一次来福清,一定要先去趟石竹山。
石竹山是个让人惊喜不断的地方。山上有塔,有殿,有堂;山下有岛,有湖,有舟。更主要的是,这里还有一处“祈梦洞”。
那天,汗流浃背的我就是被这个自带魔力的名字牵引到洞内的。当然,疑惑也难免在心底盘旋:这是怎样的一个所在?托梦之地,解梦之地,祈福之地?瞬间,便想起了与梦有关的《牡丹亭》《春闺梦》《南柯一梦》《访问梦境》《爱丽丝梦游仙境》等戏剧、小说,以及和梦有关的诗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导游笑着说,石竹山自古以来就是“梦文化”的发祥地。数千年来,祈梦文化从未中断,已经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民俗。而且,祈梦文化在东南亚等地也已扎根。朱熹、徐霞客、隐元等雅士名人都曾前来石竹山探访。
听导游这么一说,我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作为一个有睡眠障碍的人,常常是辗转反侧,恍惚入睡后则梦境连连。苏醒后疲惫不堪,梦大都忘记了,偶尔记住的,也全和亲朋相关。或许可以说,那些梦和我的生活有着某种隐秘的勾连:经常梦到去世的祖父祖母仍在人世,我和他们盘腿坐在土炕上有说有笑,心中窃喜绵绵蔓延,原来他们的过世都是梦境,在现实世界里他们仍然健在;或梦到跟因误会渐行渐远的故友终于冰释前嫌,寒冬时节红泥火炉话春秋……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梦是被压抑的潜意识欲望经过伪装后的满足。如此看来,亲人的离世和友人的罅隙,可能是我最在意的事吧……
怀着好奇之心入洞,凉气裹袭。抖擞精神拾阶而行,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弭,灯光越来越黯淡。进入石洞,我首先瞥到了两个指示牌:“男客祈梦处”“女客祈梦处”。石壁下方,是一张连一张的简易床。说“床”也不恰当,因为被褥都直接铺展在地上。床上坐着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有男人,也有女人。洞中湿寒气重,虽是盛夏,他们大都穿着春秋的衣服。看样子很是闲适,有的在闲聊,有的在看短剧,还有的在打扑克。
有些累了,我顺势坐在褥子上,跟身旁的女孩聊了几句。女孩齐耳短发,眼睛细长,看模样像个大学生。我有些冒昧地问:“您从哪儿来的?”她笑了笑,并未应答。我又问:“在洞里住了几天?”她说:“昨晚才到。”我又问她:“睡得还好吧?梦到想梦到的了吗?”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后来,她轻声细语地说:“唉,我哥跟爹妈怄气,离家出走了,六年都没回家,也没音讯。找了这么些年,连个影儿也没有。”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以陌生人的身份安慰她。她垂头抠着手指,半晌又慢慢说道:“前段时间,有同乡说在福清见过我哥,我们过来找,还是没找到。爹妈先回老家了,我就在这里住两天吧。”她抬头看了看我,抿嘴笑了笑。她的笑有些羞涩,也有些怅然。我想了想说:“您放心,肯定能找到哥哥的。”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洞里灯光昏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另一个年轻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书。洞里虽静,却并不适合读书。我试着跟他聊了聊。他是个开朗活泼的小伙子,自来熟的那种。他说他是安徽人,来这里没什么目的,就是在网上看到了祈梦洞的介绍,正好休假,就过来体验体验做梦的滋味。从小到大他从没做过梦。看到我怀疑的眼神,他笑嘻嘻地解释说:“真的,我头沾枕头就睡着,一觉到天亮,醒来后啥也记不住。那不就是没做过梦吗?我倒是想看看,在洞里,是不是能做些美梦?”说完他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察觉到可能会打扰别人,声音戛然而止。此时同游的友人喊我继续前行,我忙跟他握手辞别。他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每个人都在世界上寻找自己遗失的人或物,每个人都在梦境中潜意识地治愈自我。而没有做过梦的人,大概是最幸福无忧的人吧?
翌日,在去大姆山的大巴车上,我还间或想起在祈梦洞攀谈过的两个年轻人。女孩子梦到哥哥在哪里了吗?男孩子如愿以偿了吗?他们日后还会去这个神奇的山洞吗?一路上导游热忱地介绍着大姆山。她说大姆山是福州人的呼伦贝尔。这片面积庞大的草场植被丰富,除了青草,还有杜鹃花、酢浆草、相思树、松树、木荷等。每个季节的风景也不同。春天,100多亩杜鹃花盛开,接天覆地、气势磅礴;初夏,大海和天空交界处,还能看到海市蜃楼……
终于到了大姆山,终于见到了南方的呼伦贝尔。不过,呼伦贝尔草原是平坦的无边无际的;而大姆山的草场是在山丘上,舒缓起伏、张弛有度。清甜的空气让人兴奋,拂过的夏日凉风让人忍不住想展开双臂大声呼喊。我和友人们在草场上缓步前行,小路旁的风景不时让我们驻足。山坳处是大小不一的水沟,南岭黄牛正怡然自得地吃草,白色小鸟在石头上发呆。水沟一侧是嫩绿草场,另一侧则是墨绿松林。如是风景让我想到了喀纳斯的禾木。
继续前行,是千奇百怪的石头。据说,这些石头是白垩纪时火山喷发形成的。站在古老的石上眺望,满眼皆绿,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忘记了随行的人,忘记了所有该忘或不该忘的事。尤其是清风吹过你的身体时,草场消失了,山丘消失了,山峦间的风车消失了,牛马消失了,天边依稀可见的湖水消失了,云朵消失了,自己也消失了,如坠无梦之梦……难怪1162年,朱熹游历此地时曾感喟:“大姆山下沐春风,满谷仙桃映日红。何必武陵源上去,涧边好过落花中。”
下了山,我们去一家小饭馆小憩。吃着海蛎饼,喝着滑蛏汤,凝望着不远处的草场、湖泊和山,我难免琢磨起福清这个地方。福清是个好名字,据说是出自“山自永福里,水自清源里”这句话。此话非诗非词,或许只是某部史籍中的描述语,却与此地极为洽和。作为县级市的福清,在福建来讲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常住人口142万,海外侨胞数量庞大、分布广泛;综合实力位居全国百强县的第16位;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一液晶显示器制造基地、最大的烷烃一体化生产基地……这样的“最大”还有很多。然而最让我感动的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仅物质丰沛,还能同大姆山这般的美景、“祈梦洞”这样与我们的精神慰藉息息相关的场所相伴。如果有机会再来,我一定先去大姆山的草场上睡一觉,再到“祈梦洞”美美地睡一晚。“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那才真的是清风携梦,我自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