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谭谈的方言,一直是朋友圈的一件乐事。
在朋友眼里,谭谈不仅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趣的人。说起他,津津乐道的,不光是他《山道弯弯》等作品的影响,不只是他对年轻作家的提携,也不限于他在任期间对湖南文学事业和作家队伍建设的建树,还有他那随和甚至随性的生活琐事,以及与这些琐事息息相关、终身难改的那一口涟源方言。
第一次见到谭谈,是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他陪同客人来拜访一位领导,恰巧由我先接待。他那时40来岁,已是著名作家。我只能算个“文青”,对他闻名已久。初次见面,看到他衣着朴素,一口熟悉的湘中腔调,心底多出几分亲近。过后领导问我:“他们的话你都懂吗?”接着说,“嗯,要听懂还得费点劲。”这位领导是北方人,虽在湘东那座工业城市工作生活了近二十年,但对纯粹的湘中涟源方言还是比较生疏。
多年后,谭谈已卸任中国作协副主席,辞去了湖南省文联主席,仍作为特邀代表出席全国文代会和作代会。一位参加会议的非娄底籍作家曾问我:“听谭谈主席在湖南代表团的讲话最有意思。他总是第一个发言,大嗓门,语速快,声如洪钟,表情很打动人,待听完却完全没听懂。是不是我的语言能力太差?”说完莞尔一笑,又补一句,“估计很多人跟我一样。”我于是想起曾听到的一个故事。据说,《潜伏》作者龙一曾与谭谈一同散步,相谈甚欢。外省作家都知道谭谈方言口音重,几乎无人能懂。有人便问龙一:“他说的你听懂了吗?”龙一如实答:“一句也没听懂。”问者甚惑:“你们不是有说有笑吗?”龙一说:“我们谈得很愉快啊。”龙一是天津人,一口津门普通话,谭谈绝对是能听懂的;而龙一则从谭谈的眉飞色舞和肢体动作中,读懂了他浑身洋溢的快乐达观和心灵欢愉。作家之间,心灵是相通的。
方言俗称地方话,通行于一定地域,是相对普通话而言的语言地方变体。过去只知道汉代扬雄是辞赋家,没想到他还是语言学家,是最早研究方言的。他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方言学专著,耗时二十七年撰述,保存了大量古汉语词汇和方言等宝贵资料。湖南方言在汉语方言中,历史悠久,其祖源是古楚语。湖南山水纵横,是方言复杂的地方。俗话说,“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但各种方言都表现出“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特点,呈现丰富多彩的语言现象。
湘语是湖南方言的主体,是生活在湘江、资江流域一带居民使用的主要语言。据研究,湘语又分为新湘语与老湘语。新湘语的标志是长沙话,而老湘语以娄底一带方言为代表。涟源属于古梅山地区,梅山是上古时期蚩尤部落的繁衍生息地。这里山重水复,阻隔封闭,浑如世外。直到北宋开梅山,分设新化、安化二县,派官员治理,兴办教育,移民大规模进入,梅山地区才彻底融入中原文化圈。
方言接地气,洋溢淳朴,绽放美感,是作家形象思维和写作的源泉、沃土。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不少都打上了方言的烙印。我曾迷恋作家赵树理的“山药蛋味”、周立波的“茶子花香”、孙犁的“白洋淀风”,捧读老舍、刘心武、邓友梅的“京味小说”及冯骥才的“津味小说”,细品路遥、陈彦的秦腔陕调。这些文学大家都是运用方言要素来构思写作,形成了一道道独特的文学风景。无怪乎冰心盛赞一位苏格兰诗人用方言写作,“富于人民性、正义感,淳朴、美丽”。
读谭谈的小说,清新质朴,挟着浓郁梅山文化风情的语言扑面而来。湘中一带特有的乡土词汇随处可见,湘语短促直率的口语节奏亲切悦耳。他善于运用湘中民间的生活意象,以方言塑造人物形象,还原湘中矿区和乡村的真实生活。他并不全盘照搬方言,文辞“土而不涩”。小说既具湖湘文学的韵味,又始终把握普通话和方言的最大语言公约数。
谭谈的方言,就是他的生活底色,是他的文化胎记,更是他的文学原乡。如同他笔下的龙山山道,折叠了又拉伸,始终保持弹性、韧劲和张力。是用涟水河的水浸泡再晾晒,沉淀结晶的乡土岁月,如九蒸九晒的黄精,貌不惊人、黑不溜秋,却软糯微甘、入味入心。他就是用蕴藏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密码,以自己个性化表达的独特方式,与世界对话,撩动了读者,征服了听众。听谭谈说话,品咂其随风过耳的方言,有时空交叠的感觉。古音今言,让人恍然,仿佛一阵风从岁月深处吹来。
其实,谭谈并非一个话多之人。与朋友在一起,他更喜欢当一个倾听者。正襟危坐,偶尔会心一笑,时而蹙眉沉思。但谭谈一旦开口,便如高山流水,有滔滔之势。其文学与人格魅力融合增强了声情并茂的方言魅力,人们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会竖起耳朵听。一般人难懂的方言却成了大家想努力弄明白的东西,抢戏变成了主角。当然,也离不开朋友们的烘托。书法家鄢福初就多次表扬他:“普通话又有进步了。”作家汤素兰称他的口音为“涟源普通话”时,他也总是嘿嘿一笑。
我的书柜里整齐排放着《谭谈文集》十余卷,还有一些单行本和近些年出版的散文随笔集。部分是我早年购买的,大多则是他陆续赠予的。每当取来翻看,我仿佛在听谭谈用他所特有的,如龙山流云、涟水飞波般的浓重方言,给我讲着弯弯山道边一个个昨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