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硅化木挂果记

□肖云儒

在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城市中,我有幸和一座公园成了近邻。园内水光潋滟,曲径通幽,绿树掩映着楼台亭阁,让人流连忘返。但公园里最令我动心的,却是一个冷僻的角落。

在那里,于静谧之中,于大阔叶撑起的绿荫中,静静站着五棵一人多高、柱子似的硅化木。有位热心收藏的朋友告诉我,如此粗壮挺拔的硅化木太少见了,它完全无愧于成为这座公园的镇园之宝。这位朋友搞收藏多年,尤其深爱各种奇木异石,道行已经不浅。我信他的话。待我再去公园那个角落拜访硅化木时,钦敬之意便油然而生,好一阵子缄口无声。人似乎被眼前的硅化木提溜到一个更高远的时空——小了的是自己,大了的是视野。

“望名生义”,硅化木,硅化了的树,是一种木化石。你看这五棵硅木墩子,木质的纹路还依稀可见,却早已风化为石,升华为另一种新的生命。树缝和树洞被岁月镌刻出来线条和深浅不同的斑纹,组成了一组组和弦。浅白、淡褐、灰褐一直到深褐,全然是一幅古意幽然的山水画,一幅无法辨识又有清晰信息指向的神秘书法。你可以说它是古木,因为它有木的胎记;也可以说它是古石,因为它也有石的纹路和血脉。它们是聚在这块绿地上、我们几亿岁高寿的老祖宗。它们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缄口不言。在它们身上,能感受到千百代、亿万年生命的积淀。

说起这些硅化木远在新疆的老家,我十多年前参与电视台“丝路万里行”汽车采访活动时,曾去过那里一趟。车队从敦煌翻越当金山垭口,经青海茫崖进入若羌,西行、北拐,插入离楼兰古国不远的沙漠南沿时,就有一片胡杨林在环望无际的沙海中,凝固成了硅化木遗址。我不知那里是不是眼前这几位耆老的故地。

朔风之中,只见一片像扶杖寿星那样的林子,在我眼前展开。它们不需要水分,不需要养分,只需要头顶有穿云的阳光、脚底有相伴的大地,只需要有风沙将自己的躯体打磨得越来越粗粝,就能够告知世人自己那无比强韧的存在。当时我久久站在它们面前,静听这些木林石柱在风中的轻语。我听到了它们用自己的语言,诉说着世世代代与大自然的搏斗以及搏斗中的相携。

“五老”搬进公园后,起初蛰伏了几年。后来便有了小动静:斑点似的小苔藓在硅木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渐渐连成虚虚的绿线。不久,一棵树苗从硅木脚下探出了头,歪着脖子好奇地看着身边的老爷爷和世界。爷孙俩中间隔着需要光阴跑几亿年的距离。它们共同用绵绵长长的光线,织出了一段段讲不完的故事。

我想,最开始,这大约是哪位游人无意撂下了几颗树种。然后在雨露的浸润下,绿色的生命便活泼泼冒了出来。那棵小树长到半人高时,有人发现它竟是一株无花果。

无花果虽不算珍稀树种,性格却极为独特,生命力出奇旺盛。在三两个春天里,它扯起绿帆,层层绿叶如层层宝塔一路砌上来。叶子张开成手掌状,有如千手观音,从几棵硅木的缝隙里朝着天空高高地、神圣地举起来,在硅木柱的上方形成一把茂密的绿伞,又连成一朵绿云似的荫盖。绿色小球似的小果实,三五个聚成一簇,长大了,沉甸甸挂下来。硅化木于是渐渐隐身于树荫之中。

本是遥不可及的隔代人,现在浑然成了一个生命整体。有人惊喜地喊:“硅化木长叶子了!”可不,一眼看去,硅化木有了那么大的荫盖,结了那么多的绿果。只是硅化木依然缄口不言。

我执拗地认为,这不是天地的不经意,一定是造化精心预设的生命构想。穿越亿万岁月的硅化木,也有绿叶的簇拥和扶持,有果实的垂青。硅化木复活了,越过亿万年的荒凉,终于在这公园中,与生命之绿重逢、相遇。

2026-08-14 □肖云儒 1 1 文艺报 content84947.html 1 硅化木挂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