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国演义》早已成为长盛不衰的国民经典,相关影视剧、游戏等衍生作品层出不穷,三国历史也因此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与此同时,作为一部兵书,《三十六计》在我国同样闻名遐迩,其影响范围早已超出战场,延伸至政治、经济、商业、职场等诸多领域。三国时期是群雄割据、金戈铁马的乱世凶年,魏、蜀、吴三分天下,征伐不断,官渡之战、赤壁之战等大小战役不可胜数。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其间自然涌现出无数神谋妙策。宋杰教授的《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便是从三十六计的视角切入三国历史,详细拆解三国群雄在复杂的政治博弈与军事斗争中所运用的计策与谋略,正如书中所言:“曹操、孙权、刘备是创立三分天下的明君,分别拥有数量众多的谋臣战将,贡献了无数奇谋巧计,后人因此称三国故事为古代计谋大观。”
将三国历史中的战争与三十六计有机结合,需要研究者对两者皆十分熟稔,尤其要具备对三国历史的深入研究。而这正是宋杰教授的专长所在。他在三国战略领域耕耘多年,著述颇丰。他也是历史军事地理领域的名家,他的另一部著作《中国古代战争的地理枢纽》就是一本军事地理研究专著。地理不仅是战争的舞台,更是影响乃至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在古代战争中尤为显著。三国时期的诸多战役——官渡之战、赤壁之战之外,樊城之战、夷陵之战、街亭之战等皆是明证。正因如此,宋杰教授在阐释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的关系时,特别注重地理因素的作用,这为我们理解这段历史提供了一条清晰的指南。
在第四计“以逸待劳”中,宋杰教授以著名的“失街亭”为例展开分析。据《三国志》“王平传”“张郃传”记载,马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依阻南山,不下据城”,看似居高临下,占据地利,却被张郃识破要害,截断水源。蜀军无法饮水起灶,士气低落,因而一触即溃。这是微观层面的案例。除了局部战役的胜负,书中还列举了不少宏观层面的例证,阐述将帅如何善用地理以攻克对方。比如在第八计“暗度陈仓”中,蜀国大将姜维据守剑阁,此地形同天险,易守难攻。然而,魏军统帅邓艾并未正面强攻,而是绕道阴平,攻占涪县,直逼成都。取道捷径往往艰难异常,却有出奇制胜之效,世界军事史上不乏类似战例:如坎尼战役中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井陉之战中韩信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及抗美援朝武陵桥战役中志愿军穿插敌后、奇袭武陵桥以切断敌军退路,皆是此道。
值得一提的是,邓艾伐蜀之战的背后是一个更为宏大缜密的战略,这在第二十四计“假途伐虢”中有所论述。三国之中,魏国实力最强。与盘踞益州、国力衰弱的蜀国相比,吴国坐拥长江天堑,且擅长水战,是魏国更强劲的对手。为了吞并吴国,司马昭定下“灭虞定虢,吞韩并魏”之策,先消灭弱小的蜀国,随后训练水师,借道三峡顺流而下,以此大大削弱吴国的地理优势,最终实现了三分归一、一统天下的宏图。
该书唤起了我对三国故事的许多记忆,阅读过程中,不禁回想起当年读《三国演义》的快乐时光。小学时,每年春节都会收到压岁钱,我就会跑到乡上买喜欢的书。《三国演义》自然是必买之书,只是买的并非原著,而是拼音缩减版。内容虽大大“缩水”,可在冬日的阳光下,我依然读得津津有味,连回家吃饭的时辰都忘了。后来上了初中,阅读能力提升不少,便买来厚厚的《三国演义》原著,利用整个暑假,躺在竹席上如饥似渴地读了好几遍。
毫不夸张地说,《三国演义》是我少年时代至关重要的文化启蒙读物。它不仅点燃了我对三国历史的兴趣,也让我对仁义礼智信等传统道德伦理有了初步认知:王允巧施连环计,借刀杀人,铲除奸佞,匡扶正义;刘备白帝城托孤,君臣一体,鱼水情深,忠贞节义,催人泪下;诸葛亮六出祁山,兴复汉室,百折不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三国故事在国人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一段历史、一部小说或若干历史人物,甚至已成为一个民族的“共同语言”。有人将这段历史视为极致的人性实验室。故事里没有非黑即白的人物,而是充满了众多复杂而立体的形象:曹操的雄略与奸诈、关羽的忠义与傲慢、诸葛亮的理想与悲情……有人还视其为职场教科书,揭示了现代职场中隐蔽而核心的生存法则,在平台选择、团队协作、危机公关等方面给予人们深刻的启示。
在我看来,三国故事之所以长盛不衰,情感记忆才是最重要的原因。这是镌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英雄挽歌与文化乡愁。三国历史不足百年,却留下了太多的故事与传奇。每个人都很容易从三国故事中找到情感寄托,它将“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如何面对失败”这三大命题,放置于一个兵荒马乱却英雄辈出的舞台之上。我们看的不仅是三国,更是自己在现实困境中的投影——那种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博弈中寻破局的渴望,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以三十六计重述三国故事,剔除了其中的虚幻与浪漫,还原其真实而残酷的面貌。当然,我们读三国、读三十六计,正如书中所言:“不是让大家利用阴谋诡计去进行坑蒙拐骗,而是通过增益自己的心智,能够以慧眼识别坏人企图施加于人的种种诈骗伎俩,以此避免遭受损失与伤害。”三国的计谋,往低处看是权术,往高处看是混沌中保持清醒的生存哲学。真正值得学习的,不是如何算计别人,而是如何不被自己的贪念与恐惧所算计。我们或许也可以反躬自问:是否曾沉迷于“捷径”,而错过了那条需要脚踏实地、持之以恒的“阳谋”之路?
(作者系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