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西晋陈寿《三国志》为核心史源,以大量宋话本、金元杂剧、口头传说为基础,一部《三国演义》将三国时代的热度大幅提升。当代数量众多的三国题材影视剧、小说、游戏,又进一步拉开了三国时代与其他历史时期知名度的差距。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关羽……这些名字既是历史人物,也是文学人物;既是真实角色,也是虚构角色。我不是专门的三国史研究者,贸然写关于三国的书籍确实显得有些“自不量力”。那为何还有勇气动笔呢?
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最喜欢的部分是诸葛亮北伐那一段;其中尤其令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是诸葛亮所上的《后出师表》。当时的蜀汉刚刚经历北伐失利,正是主弱国疑、民心动摇之际,然而诸葛亮还是毅然上表,请求北伐。他的语气坚定:“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不北伐,蜀汉一定会灭亡。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力北伐,或有一线生机?这种明知无果而为之的坚毅,给年幼的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三国演义》的读者大多有一个“意难平”:汉室终未复兴。也因此,热血少年总爱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勾勒“王师北定中原日”的盛景。纵然不能还于旧都,至少也要将雍凉并入版图,让“三足鼎立”的态势多一点均衡。玩《三国志》《三国群英传》这些游戏时,更要高举汉刘大旗,带着“卧龙”“凤雏”“五虎将”在虚构的世界里一统天下。
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是,我从小就未曾期待过诸葛亮的胜利。《后出师表》结尾处那句“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所蕴含的兴微继绝的力量感与使命感,早已超过了一个没落王朝的国运,让我感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目标无论实现与否,都已不影响诸葛亮的顶天立地。甚至还要更进一步:蜀汉越是败亡、北伐越是无望,就越能烘托出诸葛亮的高贵,因为他面对着的是一道他自知无法解开的难题,却毫不犹豫为之献出了一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这13个字如同座右铭,让我渐渐养成了一种不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的心气,行事也变得粗放起来。
我的专业是法理学,前两份工作都在法院系统,研究领域主要也是法制史。虽然擅长写作,但刚工作的那几年,公文写作着实给了我不小的压力。直到有一天,我重读诸葛亮的《后出师表》,突然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篇纯粹的公文。于是,这盏少年时代的明灯,在我陷入工作泥潭时又以另一种方式给予了我对抗人生的勇气。
《后出师表》本质上是一篇公文。这一常识的“再发现”,也让我在回看三国文书时获得了全新的视角:《出师表》《禅位诏》《告天文》……它们首先都是作为公文存在于世的。公文受众明确、目的性强,背后牵扯着复杂的政局,语句往往被反复斟酌修改,甚至要为政治立场让位,因此公文的真正含义往往存乎文本之外。由此,后人在阅读时不得不对书写者和接受者的身份、处境、心态加以综合考量,否则纵然读懂了“题中之意”,也难领会“话外之音”。念及于此,我突然想到,若以文书为切入点重新审视三国史,会看到怎样一幅图景呢?那些文书本就出自时人之手,可信度远高于后世文章;即便其中存有春秋笔法,那笔法本身也会成为揭开历史面纱的重要线索,对其解读岂不有趣?于是,我下定决心写一本相关的书,当时暂定的书名叫《文书三国》。
我是个愚人,只会用最笨的方法推进目标:我拿出考研时背英语单词的劲头,开始全面梳理《全后汉文》《全三国文》《全晋文》,最终筛选出近300篇官私文书,它们构成了《文书三国》一书的骨骼框架。在梳理过程中,最吸引我的是劝进文书:这类文书最考验书写者的“情商”“站位”与“立场”,也藏有最多的“话外之音”,因而解读起来也最有趣。比如,曹丕称帝尚有汉献帝的禅位作为依据,那么割据江东的孙权要如何论证自己拥有新的天命?刘备虽有汉室血统,但其称帝时汉献帝尚在人世,他又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蜀汉朝廷撑起的是大汉的“天”?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建国称帝是中古时代人类社会组织活动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劝进文书既要承认旧君禅让的必要性与必然性,又要彰显新君所获天命的合法性与唯一性,同时还要杜绝其他野心家觊觎帝位、取而代之,这堪称一个“不可能三角”。然而,三国时代的众多谋士都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带着这类疑问,我的目光穿透层层刀光剑影,最终落到了三国时代的“人”身上。从我认真审视这些文书的那一刻起,史书中的名字就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用各自的得意、忧虑、彷徨、怯懦与无畏,为我呈现出一个更为隐秘也更为真实的三国史。追索那一部隐秘的三国史,正是我想通过创作《文书三国》来完成的事。
这本书我筹划了很久,因忙于公务,一直没有动笔。2024年,我经好友刘凯引荐,认识了山西人民出版社“溯源”系列的主持人崔人杰,我们一见如故,随后聊起《文书三国》的构思,彼此一拍即合,于是这部书稿经过漫长的孕育,终于付诸实施。至2024年底,全书完稿,唯有书名悬而未决,直到崔兄想出了“天命在我”四字,既贴切,又霸气。这四个字太妙了。当北望中原的诸葛亮说出“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的现实时,他脑海中不也正呼啸着这四个字吗?“臣伐贼,才弱敌强也”,但是天命在我。“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终究天命在我。
那句“天命在我”,震耳欲聋。诸葛亮北伐那年,他已40多岁。寻常人“四十不惑”,而诸葛亮“四十不服”;寻常人撞上天命后听天由命,诸葛亮洞察天命后偏要逆天改命。后人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其实诸葛亮就是步入中年的哪吒与孙悟空:若前方无路,他便踏出一条路;若天理不容,他便逆转这乾坤。
对于这本书,我尽了最大努力。囿于学识与能力,疏漏在所难免;即便如此,我还是“自不量力”地尝试了一次。面对环境,是“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面对自己,是“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我有属于我自己的“继绝兴微”,这本书就是我的答案。
(作者系青年法学学者、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