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在《小说选刊》首届小说年度风云榜发布仪式上,我第一次见到全勇先老师。他刊于《作家》2025年12月号的小说《秘密》,位列中篇小说榜榜首。我因担任这部小说的责编,也在现场。
活动结束快要返回长春前,在酒店餐厅道别,全勇先老师赠我一册他和姐姐合译的尹东柱诗集《数星星的夜》。他或许知道我写诗,但定不知我曾在十多年前担任过诗歌刊物的编辑,也编过尹东柱的诗,了解过尹东柱的创作履历。全勇先老师对我说:“尹东柱是一位被低估的诗人。”我有同感。这让我想到,全勇先老师在做编剧的这些年里,小说家的光芒或许也会被编剧的身份遮蔽,但他从未远离小说写作,且一直在为返场做着准备。
据全勇先老师提供的“时间表”,《秘密》动笔于2025年8月中旬。他推掉社交活动,闭关写作,在9月下旬完成初稿,并进行反复修改、打磨。进入10月下旬,编辑部开编12月号时,《秘密》已列入发刊目录。由宗仁发老师授意,我成为这部小说的责编。宗仁发老师告知,这部作品尚有改动,得等一等。10月29日,我拿到一稿;30日,王义璞老师按设定计划,用这一版本给《秘密》预留了版面;31日,宗仁发老师留言:“广超,全勇先的稿子昨天夜里又发来一稿,还有些改动……”11月6日,接到修改稿,以为定下了,次日一早,又接到宗仁发老师信息,说文稿还有改动,近10点钟,方才收到最终稿。我处理好,交美编排版发校样时,用于编校的时间已显紧迫,但通读第一版文稿时我已深知,这是一部非常值得等待的作品。
正如预想,《秘密》一经发表便引起文坛广泛关注。作品被各大选刊转载,登上2025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榜榜首、《小说选刊》首届小说年度风云榜中篇小说榜榜首,入选《十月》年度中篇小说榜,并最终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全勇先老师对这部作品很看重。他说:“《秘密》的缘起是我写过的一个被搁置的电影大纲,在我脑子里已经好多年了。”25年未写小说的他,重返小说现场,力争忘掉电影的表达,想把这个故事彻底地小说化。为此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想把这部小说完全变成一种文字主导的样式,只有人物、细节、情感必须留下来,剩下的都要重新表达。整个写作过程像一场自我博弈,让我看到了一个作家对文字的敬畏。这种近乎执拗的自我要求,最终在文本中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学。
读《秘密》初稿时,正值东北入冬前夕,与小说里想要塑造的“哑巴冷”美学意境形成某种呼应。“哑巴冷”是什么呢?按全勇先老师所说,在黑龙江,如果气温降到将近零下50℃,是没有风的。空气和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凝固成一种透明的、雾蒙蒙的、像液体又像气体的絮状的东西,冷到极致,仿佛空气都死了。他将此称为“哑巴冷”,并视其为所要达到的文学境界。《秘密》这部小说正是“哑巴冷”的美学实践——克制,不事张扬,有真实、诚恳与朴素的力量。
这种“哑巴冷”使我想到几年前看《悬崖》时的感受。屏幕里哈尔滨的冬天,雪落无声,街道空旷。人在这样的场景里走,身处极静之中,不是没话,而是所有的语言与呼吸都像是被冻住,凝固成絮状的冷到极致的内核。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导演的手法,如今读到《秘密》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种“哑巴冷”早就在全勇先老师的塑造计划之内。写《秘密》只是表达方式换了,要塑造的文学境界与美学没变。
《秘密》不仅叙述牺牲与拯救,也在历史黑暗中寻见人性的微光。它以伪满警察纪德荣的口,刻画了乱世中英雄的悲怆与个体的良知抉择。赵一曼的事迹作为暗线贯穿其中,却没有落入传统英雄叙事的窠臼。在有关这部小说的创作谈中,全勇先老师这样写道:“《秘密》除了写了大小姐脱逃事件引起的主人公命运的改变,还贯穿了三段不同时代的关于警察的故事。这涉及人和时代的关系……在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也会有光亮,也会有温暖。牺牲与拯救,宽恕、悲悯与关怀,这也是人类得以幸存的秘密。”“秘密”这个题目是他斟酌再三定下的,可以有多重解读。小说中不止藏有一个“秘密”。小说像一座分支复杂的迷宫,迷雾笼罩下的多个出口,对应着人性深处难以言说的挣扎与坚守。我想起他向我说起尹东柱的场景——“尹东柱是一位被低估的诗人”。或许,那些被历史洪流淹没的无名者中,也有许多“被低估了的”生命,他正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些无名者立传。
《作家》发表的作品此前曾三次荣获鲁迅文学奖——毕飞宇《哺乳期的女人》、徐坤《厨房》、潘向黎《白水青菜》。第四次鲁迅文学奖是由全勇先老师《秘密》获得的,这是编辑部同事共同的殊荣。我只是有幸成为见证者和参与者之一。这些荣誉背后,是几代编辑对文学品质的共同坚守。
我期待在编辑生涯里能遇见更多佳作,能像诗句里写到的那样,以“赞美星星的心”,去爱那些在历史中“正在死去的一切”。这是全勇先老师作为“返场者”与时间的博弈、与遗忘的博弈,应该也是更多写作者以及编者的博弈。
(作者系《作家》杂志编辑、《秘密》责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