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特刊

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

打动人心的不仅仅是故事

□谷 禾

《漫长的季节》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消息在媒体公布后,我第一时间给班宇发去简短的祝贺微信。获奖总归让人高兴,况且还是鲁奖。班宇的回复波澜不惊。淡然,不争,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在我看来,鲁奖之于班宇是水到渠成的事。对清醒的写作者来说,写出更满意的下一部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回忆起来,最初联系班宇,应该是8年多以前了,那时候《冬泳》应该还没有出版并大卖。至少对我来说,他的名字还相对陌生。多年的联系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毕竟我们有代际差。他关于写作的交流,更多还是在同代人之间,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每次杂志社有要他帮忙的事,招呼打过去,他极少有不爽快的时候。这也让我觉得特别亲切。那时候,浙江青年作家张玲玲给我推荐了班宇的《渠潮》。《渠潮》写了李漫和李迢一对兄弟的故事。小说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向两头拉扯,跨度几乎有30年。小说是冷色调,有点东北叙事的意思,又与《钢的琴》那种东北叙事截然不同。我反复读过,就小说的叙述和人物提了几条看法和建议。过了几天,班宇把定稿给了我。送审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提出不同意见和建议的几个地方,有的他做了修改,也有的继续保持了原貌,心中不禁欣然。我一直认为,作家和编辑之间应该是一种互相倾听,而非相互妥协的关系。做编辑的要勇于和善于提出让作品趋于完美的不同看法,同时又要尊重作家在个人写作伦理上的坚持。《渠潮》发表后,好几篇评论都对小说的叙事、写法、人物形象刻画作出了深度阐释。到今天,我还是认为《渠潮》是班宇最好的小说之一,并为其没有得到更多关注而遗憾。

《漫长的季节》见刊,离《渠潮》发表已过去3年。新刊上市,赶上同名剧集热播,仿佛满世界都在说《漫长的季节》。从故事上说,两者并无关系,但班宇深度参与了剧集,剧集还借用了小说中的人物小雨的一首诗。所以,说“并无关系”也不太准确。相比剧集,小说的故事只是一个载体,情节也简单得多,调子更明亮。它以海边小城女性“我”作为叙事视角来讲述故事:母亲重病,失语卧床,起居无法自理,医院判定仅剩3年生存期。“我”被迫扛起全部照护重担,冷淡了昔日恋情,疏懒了经营婚姻,日复一日重复喂饭、雾化、翻身等机械琐事,被困在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生活循环里,去海边游泳成了唯一的精神出口。偶遇的彭彭和丁满两个小男孩,单纯而阳光,带给了“我”难得的快乐,让“我”不觉间卸下了心底的沉重,仿佛由此获得了新生。季节的漫长并不在于时间,而在于主人公被重复、压抑、无解的琐碎生活捆绑——在这一点上,小说和剧集倒是相通的。但小说打动人心的并不仅仅是故事本身,而是字里行间持续传递出的那一份对世界和他者的接纳、理解以及祝福的暖意。

这一次,《漫长的季节》几乎没有再作任何修改。

关于《漫长的季节》,班宇自己说:“我总把它看成是有一点寓言或者童话气质的作品,包括里面出现的两个小男孩,也以动画片里面的角色来为其命名。我想写的可能就是如潮水一般的日常生活里涌动的那股暗流,以及人们是如何迎向、抵抗这股潮水中的暗流的,同时人们又是如何保持自己的纯粹与坚韧的。”

小说发表后受到了更多的关注,作为责任编辑,我当然是开心的。在2023年颁发的第19届“十月文学奖”的授奖词中,我是这样写的:“《漫长的季节》充分展示了班宇小说特有的抒情气质和普通人缓慢生命过程中稍纵即逝的明亮诗意。在小说里,朝向远方的大海和城市庸常生活场景的交替出现,既是隐喻,也是残酷的现实镜像。在历经苦厄之后,主人公的心灵救赎来自浴场相遇的孩子,更来自她对现实际遇的宽宥。当她终于挣脱羁绊,心无所惧地游向大海,也由此获得了自由翱翔天空的可能性。”

班宇的小说大多用短句——简洁,有力,绝不拖泥带水,如同我们每天经历的生活一样。这也是我喜欢他小说的另一个原因。

(作者系《十月》杂志副主编、《漫长的季节》责任编辑)

2026-08-26 □谷 禾 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 1 1 文艺报 content85073.html 1 打动人心的不仅仅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