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陈启文先生即将13年了。第一次见他是在2013年冬。那时我刚做文学编辑不久，他邀我参加东莞长安镇作家改稿会。他直言“好作品是批评出来的”，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与作家们敞开聊、大胆聊，直击文本和问题。他真诚、睿智，对文学深沉、敏锐的样子，一下跳进我心里。自此我们便开始了合作。

我还清晰地记得陈启文先生发在《芙蓉》的作品，如《命脉：中国水利调查》《宇宙中的庄严幻影》《从岩画里跑出来的牦牛》《八百年前的那只蜻蜓》等。同时，他的《南方冰雪报告》《袁隆平的世界》《谁主沉浮》等长篇纪实文学也在《芙蓉》的主办单位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他把这些力作交给我们，既有对湖南出版集团原创出版及书刊互动能力的信任，亦缘于那份与《芙蓉》几代编辑的深厚情谊。

参与编辑写新民学会的纪实长篇《谁主沉浮》后，我一直想责编陈启文先生一部当下题材的新作，几次催问，先生总说别急，慢慢来。写作是很累的，我时常问候他的身体情况。他每次都说“一切都好，又在干活”。他真是把写作放进生命的每时每刻。除了日常的出差等活动，他总以十足的激情、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这项事业。2024年3月8日，与往常的交流一样，我们说了一些家长里短，但他很快结束聊天，留下一句“晓澜，在干大活，给你的”。我压抑着心头的兴奋，回敬“三杯茶”，表示收到和感谢。这就是我们关于《穿越人间的象群》的第一次对话。我没有多问是什么题材、什么时候写完等问题，在我们常年的默契里，这简短的一句话已代表了一切。

这果然是个“大活”，不仅意味写作主题的“大象”之大，更意味创新突破的难度之大。我曾关注过云南象群北上南归之旅，要将大象的迁徙故事讲好，必须实地走访，很不容易。陈启文先生写作特别讲究真实性和“何时、何地、何事、何因、何人”的五要素。为此他多次前往云南，沿着象群1300多公里迁徙路线走访村寨和雨林，以获得第一手素材。他只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双脚。这一点在他和我们的多次合作中，我早已见识。写《袁隆平的世界》时，他顶着酷热，到田间采访袁老和他的学生。即使有多次到青藏高原、可可西里等条件艰苦之地的经验，但西双版纳之行还是让他印象深刻。踏断鞋底、车辆在大雾弥漫的悬崖边行驶、密林穿梭时衣裤的反复干湿和蚊虫叮咬——一位年逾六十的作家，如此追求文章的“在场感”，对此我唯有致敬。

在我们的印象里，大象是笨重的，大象迁徙的路线是重复的。如何写出真实的大象、举重若轻的大象，如何写出大象迁徙之路的不一样、沿途相似村寨的不一样、大象保护工作者的不一样，讲好大象保护的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生态保护理念，对作家提出了很大的挑战。而陈启文先生在《穿越人间的象群》中作出了很好的回答：“引言”部分勾勒出三大顶级物种在地球上依次蹚出的三条道路，系统梳理了中华象的来龙去脉和文化内涵；“尾声”部分深入剖析生态保护的中国方案、中国智慧，揭示中国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深刻意义；中间部分重点描述“象往之路”各级生态保护工作者和村寨人民对大象的热爱，写出了众多性格鲜明的生态工作者形象，凸显了劳动人民的善良和伟大。这些无一不体现出作者的写作宽度、思考深度和人文高度。

编辑《穿越人间的象群》还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是陈启文先生的认真和对细节的极为重视。2025年7月初，经过多次修改的稿子交给我们后，《芙蓉》杂志编委会主任龚曙光和杂志社社长、主编陈新文及我们全体编辑都进行了阅读，认为作品成熟度已非常高，决定马上在最新一期全文刊发。但就在这短短的不足两个月的编辑校对时间里，陈启文先生又将作品修改了十多次。有的是与云南人民出版社、作家出版社编辑讨论后得出的一些建议，有的是与文学、生态方面的专家交流后的改稿意见，有的是涉及大象迁徙史、动物学的自我反复查证，有的是对某个村寨自然风俗和村民的口述实录的再核实，有的是某个词句准确度的推敲……直至杂志下厂付印的前一个晚上，他还修改了一处关于彝族大爷待客说话的细节。这种对文本精雕细琢的创作精神，深深感染了我们。

大象无形，太平有象。勤劳、厚实、坚韧、悲悯、和谐，这是大象精神，亦是作家陈启文先生的创作精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里写，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负责”——这是作为作家的陈启文先生教给我这个责编的，作为编辑也要对自己编的每一部作品负责。“你要坚守文学审美，永远保持对编辑事业的初心和热爱，然后静待花开。”

陈启文先生多年来一直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一次次鼓励我、支持我。《穿越人间的象群》获得鲁迅文学奖，不仅弥补了《芙蓉》12年前申报的《命脉：中国水利调查》只入选鲁奖提名作品的遗憾，更是我们“师徒”的一次完美合作。

就像《穿越人间的象群》的最后一句所说，“人类与大象同在”，我们的文学之情永远同在，我们与文学永远同在。

（作者系《芙蓉》杂志编辑部主任、《穿越人间的象群》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