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生活模式催生了外卖骑手这个群体,而这个群体的工作也日益养成了现代人的生活习惯,我们的日常已与他们密不可分。有数据显示,我国的外卖骑手已超1300万人,是这个时代体量庞大的劳动者群体。他们因何成为骑手?有什么幸福与遗憾、委屈与梦想?工作意味着怎样的面对与承受?他们奔波却沉默,鲜有人发声,也少有文学作品能展现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走进他们的内心。
2023年春天,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篇报道,初识王计兵,他的经历和诗歌令我深受触动。几经辗转取得联络。同年夏天,我们在江苏书展上相见。彼时的他已出版了两本诗集。我本想打探他早年被父亲烧毁的小说的下落和想法,却偶然得知,他正在整理全新的诗集,核心书写对象就是外卖从业者。为了真实还原骑手群体的生存状态,他亲手设计、印制调查问卷,融入外卖员社群,倾听记录同行的故事……古人言“修辞立其诚”,他为创作这些诗歌而进行的准备细微甚至略显拙朴,让我不禁联想到其诗作《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这份不惜力、不取巧的真诚正是王计兵珍贵的情感底色与文字魅力,而“真”与“诚”在当下弥足珍贵。2023年秋天,诗集初稿完成,虽然有不少是王计兵作为“卧底”,探索外卖员真实生活的细节、精神和情感的幽微处写下的篇什,但更有他作为社会“低处”的平凡人,对生活、世界、命运的体察、书写和思考的篇章。初稿原名“骑手的春天”,取自他在“小哥节”上创作的主题诗《低处的飞行》。我觉得“骑手的春天”有局限性,不足以概括整本诗集;而《低处的飞行》这个题目具有诗歌的意味,符合作者对职业、生命的体验与理解,但偏静态,缺乏动感与力量。斟酌一番,我建议删除“低处的飞行”中的助词“的”,定名“低处飞行”——生活在“低处”的平凡个体,以飞行的速度与力量投入生活,以飞行的方向对视生活,又以飞行的姿态引领生活。王计兵曾自喻为一株庄稼,这本诗集就是他身体扎根“泥土”低处,精神在空中飞翔的文学写意。“低处飞行”,简洁地道出了普通人的生命姿态。
(下转第8版)
(上接第7版)
2024年第一场雪蹁跹落下时,《低处飞行》问世了。翻开诗集,作品不刻意渲染苦难,不刻意制造悲情,也不刻意展现盲目的乐观。第一辑记录千万骑手在城市“低处”匆忙谋生的现实,写出劳动者藏在奔波里的尊严与诗意,诠释了“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的核心主旨。第二辑里有父子矛盾、生离死别、故土乡愁,用克制的深情完成了与家人、过往岁月的和解,补足了骑手身份之外,王计兵作为儿子、丈夫的柔软内心。第三辑书写乡村农事、国内外游历见闻、生命感悟,思考人与人因距离产生的隔阂,完成从个体、群体到世间众生的思辨升华,铺展出一位劳动者诗人的生命与精神轨迹。诗集问世后,迅速收获广泛关注与认可:入选新华荐书2024年度十大好书、2024央视《读书》精选年度好书;书中的《下午三点》被译介至意大利,王计兵受邀远赴罗马参加文学交流活动;诗集海外版权同步推进,英文版将于2026年年底面世,韩国、德国、法国、埃及等多国出版社相继洽谈引进授权。2026年7月,《低处飞行》荣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王计兵是我合作的作家中唯一的劳模、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他的人生理想朴素至极——做一个好人。谈及文学与写作对他的意义,他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帮他不断修正自己。如今不少人裹挟在浮躁、焦灼与不确定性之中,真诚、宽容、坚定的精神境界格外稀缺。好文字不仅仅在于技法修辞,更在于安抚人心、予人慰藉。随着合作与交流的深入,在王计兵身上,我愈发理解何为“文如其人”。
当下,义务教育的普及、全民阅读的推广与网络传播技术的发展,让普通劳动者拥有了书写、品评文学作品的权利与机会。来自“低处”的王计兵,以其创作和成果,让时代新就业群体的悲欢被看见,让文学的光辉点燃平凡的生命,也证明文学的沃土从来不囿于书斋,更在街头巷尾的烟火人间。“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生命的辉煌可期、可求亦可得。八年骑手生涯,三十八载笔墨坚守,生活境遇不断更迭,王计兵对文学、人间与美好人性的热爱从未动摇。这份跨越数十年的初心,既是平凡人身上珍贵的人性之光,也是照亮当代文坛的一束质朴诗意。诚如他在《低处飞行》封面上的那段话所说:“如果说生命是空地的话,诗歌就是落在我空地的一场大雪,它不能改变什么,甚至太阳出来后会让我的路更泥泞,但它会让我的这片空地不是真的空白,它白得精彩。”愿《低处飞行》能让更多普通人看见自己,也愿更多扎根大地的民间书写,被文学、被时代郑重看见。
(作者系作家出版社现代文学编辑部主任、《低处飞行》责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