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影视

当生成短剧开始替代真实表演——

别让AI冒充人类

□郭英剑

最近,人工智能(AI)短剧成为网络上日渐走红的内容形态。这些作品通常被分成许多集,每集几分钟,人物衣着华丽,场景不断转换,故事则极尽夸张。豪门恩怨、身份错位、复仇重生、亲人相认,几分钟之内,一个人便可以完成从贫穷到显贵、从背叛到复仇、从绝望到团圆的全部人生。

夸张当然不是短剧的原罪。通俗故事从来允许传奇、巧合和反转。戏剧本来就需要冲突,短视频也必然追求更快的节奏。真正让笔者不适的,并不是故事不够真实,而是画面中的人越来越不像“人”。

那些由AI生成的人物,往往有着端正的五官、光滑的皮肤和精心设计的服装。他们看上去比普通人更漂亮,却又比普通人更陌生。眼神似乎在注视对方,又像穿过了对方;嘴唇在开合,声音却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人物会哭、会笑、会拥抱、会愤怒地转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僵硬。

看得稍久一些,便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画面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

这是一种很难用技术指标解释的不适。单独看某一帧,人物可能非常精美;单独听一句台词,声音也足够清晰。然而,一旦组合起来,生命却没有出现。人物之间似乎在相爱、争吵、背叛和告别,观众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情感。那些眼泪只是图像中的液体,那些愤怒只是面部变化的模拟,那些所谓的悲欢,不过是算法把人类表演的外部特征拼接到了一起。

AI可以生成“哭泣的样子”,却并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哭。这句话或许正触及人类表演与技术模拟之间最重要的区别。真正的表演,从来不只是准确说出台词,摆出规定的表情,或者按照导演的要求完成动作。一个演员的停顿、呼吸、迟疑、眼神,以及那些稍纵即逝甚至本人都无法完全重复的细微变化,才共同构成了人物鲜活的生命感。有时演员说一句话时,嘴上表达的是一层意思,眼睛里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身体向前,内心却在退缩;脸上带着笑,观众却能看见笑容后面的悲伤。有时,最有力量的并不是一句台词,而是台词之前的一次停顿,是转身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的半秒,是本想伸出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演员掌握了技巧,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经验理解另一个人。

演员当然是在扮演别人,但他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角色。这也是表演艺术无法被简单归结为表情数据库的原因。同样是哭泣,有人因为失去而哭,有人因为重逢而哭,有人因为终于被理解而哭,也有人在最悲伤的时候反而没有眼泪。真正的表演不是把“悲伤”做出来,而是让观众看见这个具体的人为何在这个具体时刻,以这种方式承受悲伤。

AI可以学习成千上万种流泪的面孔,却从未体会过失去;可以生成拥抱的动作,却不知道一个拥抱是意味着重逢、告别、宽恕,还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它可以模仿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却没有情感产生的生命处境。

因此,许多AI短剧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矛盾:技术上越来越完整,情感上却越来越空洞。画面可以迅速切换,人物可以保持漂亮,剧情可以不断制造反转,然而故事很难真正积累感情,人物也很难呈现出有血有肉的形象。情节越热闹,人物越像木偶;冲突越密集,观众越感到其中的荒凉。

这类视频仍能吸引人,是因为算法非常清楚怎样留住注意力:不断制造冲突,留下悬念,提高情绪强度。它未必要求观众相信人物,只需要观众继续点击下一集。当影视创作越来越依赖点击率、完播率和停留时间,AI最擅长的并不是创造艺术,而是生产刺激。它可以根据数据判断什么样的脸更容易被接受,什么样的情节更容易引发愤怒,什么样的反转最能促使观众继续观看。于是,故事不再来自创作者对生活的观察,而可能来自平台对人类情绪的计算。

这样的作品也许会让人停不下来,却未必会让人真正记住。我们记住一部电影、一个角色,往往不是因为它提供了多少反转,而是因为某个瞬间触动了我们。真正的艺术不会只刺激神经,还会唤醒经验、同情与思考。这需要真实的人参与其中。

未来真正优秀的影视剧,仍然要靠人来演。AI当然可以进入影视制作。它可以设计场景、制作特效、处理后期,也可以在危险场面或特殊镜头中协助完成数字人物。但影视艺术的核心,不能只剩下技术。电影和电视剧之所以打动人,并不是因为作品中的人物足够完美,而是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见了真实的人性。演员脸上的皱纹、声音里的沙哑、动作中的迟疑,有时比毫无瑕疵的画面更珍贵。人类表演中那些不精确、不稳定、无法复制的部分,恰恰是艺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机器追求稳定,人类艺术却常常诞生于不稳定之中。某一句因情绪而颤抖的台词,某一个排练中从未出现的停顿,都可能成为作品最动人的瞬间。那不是程序错误,而是生命突然进入了角色。

如果未来的影视作品全部由算法生成,人物没有真实身体,情感没有真实来源,故事只是依据用户偏好不断优化,那么影视的生产或许会变得更加流畅、精美和高效,作品却可能越来越不像艺术。

更值得警惕的是,AI还可能复制真实演员的脸、声音和表演风格。一位演员多年形成的语气、神态和动作,可能被模型提取、重组,甚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出演”。受到威胁的不只是就业机会,更是人的尊严与创作权。要知道,演员不是一组可以随意调用的数据。一个声音属于一个具体的人,一张脸承载着一个人的生命。未经许可复制演员的声音和形象,不是创新,而是占有。

因此,AI参与影视创作必须有清晰边界。观众有权知道哪些角色由真人出演,哪些画面经过生成,哪些声音来自合成;演员有权决定自己的肖像、声音和表演资料如何被使用;平台和制作方也应承担明确标注、取得授权和保护权益的责任。

笔者始终主张拥抱AI。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拒绝的工具,也不是一场能够被阻挡的技术变革。真正重要的,不是把AI挡在艺术之外,而是要去认真回答:在AI越来越强大的时候,艺术究竟要保存什么?笔者的答案是:保存人的在场。所谓人的在场,不只是画面中出现一张人的脸,而是作品中有真实的感受、经验、判断与责任。一个演员为何这样理解角色,一个导演为何选择这样的镜头,一个编剧为何让人物在这里沉默,这些都来自具体的人对生活的认识。艺术之所以是艺术,就是因为有人以自己的生命参与了创造。

笔者反对的,从来不是AI制造出来的美,而是它冒充人的创造;不是技术参与影视,而是技术隐瞒自己的参与;不是虚拟角色出现在银幕上,而是没有生命经验的影像被包装成真正的人类表演。我们可以让技术延展演员的能力,却不能把演员从艺术中驱逐出去。因为人类观看故事,不只是为了看见事件如何发生,也是为了确认:另一个真实的人曾经领略过这般丰富的人生况味,也曾经走过这样一段生命。

在技术越来越完美的时代,我们越应珍惜真实的笨拙。演员脸上的疲惫、声音里的颤抖、表演中的停顿,也许并不精确,却是真实生命进入艺术的证明。

未来可以有AI参与的影视,但不能是没有“人”的影视。

技术可以辅助表演,但人类不能被替演。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

2026-09-02 □郭英剑 当生成短剧开始替代真实表演——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58.html 1 别让AI冒充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