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瑟穆·小七长期扎根阿尔泰山牧区,2010年至今与家人居住在阿勒泰山野牧场,致力于抢救和传承游牧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虽然是汉族,但她笔名中的“阿瑟穆”来自哈萨克语,意为“心眼好”,是陪伴她多年的库其肯奶奶为她起的。在中国作协第17期“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的活动现场,她向大家讲述了这段扎根山野、用文字为游牧文明留下记忆的动人故事,讲述过程中几度哽咽。这篇散文既展现出这位“汉族女儿”被草原浸润滋养的生命历程,也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缩影。
——编 者
一
我刚到库布东村(今新疆阿勒泰市雪都村),着手收集整理游牧非遗老物件的那一年,正赶上山里的公路改道。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家栅栏外头那片多石又荒凉的石滩地,划进了扎特里拜大叔家的春秋牧场。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不知不觉间,那地儿竟悄悄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说起来,栅栏里头和外头的地儿,本来是一样硬邦邦的土壳地,石头跟瘦土搅在一块儿,板结得厉害。这十多年来,院子里我没翻弄过的地儿,还是老样子,雨水落上去,站不住,都顺着地皮流走了。
有一回,我跟扎特里拜大叔聊起这事儿,他嘿嘿一笑:“我这些羊啊,就是老天爷派来的松土机,蹄子踩过去,土就松了,雨水才能渗下去。羊粪蛋子一路走一路拉,慢慢把地也给养肥了。风刮来的、羊毛上沾的草籽,走到哪儿落到哪儿,落到哪儿就绿到哪儿。人要是专门去改造那块地,不知道得搭进去多少工夫、多少钱。我的这些羊呢,一边啃着地皮草,一边就把这几十亩的荒地给拾掇好了。”
对呀,我这才回过味儿来。
土一松,水就存住了。有了散落的种子和羊粪,等到六月羊群转场去了夏牧场,草木正好趁着这段空档慢慢生长。冬天雪一盖,羊粪慢慢吃进土里。正是靠着羊群跟这些个时间差,石滩地就这么一点一点活了过来。一年又一年,这片荒滩上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到后来,慢慢就长成了一眼望过去全是绿的草场。你好好琢磨一下,要是换成人来动手,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牧羊人不光顺应着天地过日子,更是在朝夕劳作间摸透了风的性子。有一天,刮大风,我跟一位湖南来的画家穿过林子,去山坡上转悠,老远瞅见扎特里拜大叔歪在草地上,胳膊肘支着脑袋,正悠闲地望着牛羊吃草。我们朝他招招手,顺着羊群踩踏出来的小路走过去。
说来也怪,大叔靠着的那片坡地,愣是一点风都没有。更稀奇的是,洒落在那片草地上的秋日阳光,还格外暖和呢。
画家蹲下身子,一脸不可思议。“这是咋回事?”他眯着眼,打量起这片草地,又抬头四处瞅了瞅。
扎特里拜大叔瞧着我俩的好奇劲儿,乐了。“这空气里有股子碱草和阳光烤热的沙石味儿,一闻就知道哪块地儿暖和。”说着,拾起马鞭扭过身子敲了敲身后的石头,“来,瞅见这朝南的弧形坡地了没?我坐的这儿,就是个背风的暖窝子。”
我们连连点头,也跟着狠狠吸了口气,去闻那缕裹着地气的暖意。
“来。”他挥挥手,又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下来感受感受嘛。”
画家刚挨着他坐下,眼睛就忽然一亮,囔囔起来:“我知道了,沙子和草被太阳晒暖了,散出来的热气,都聚在这窝窝子里了,对不对?”
“你这脑子,灵光得很嘛!”扎特里拜大叔笑着点了点头,又抓起一把沙子,摊在手心。“瞧这沙子,吸饱了阳光,正慢慢往外送热气呢。”说完,他又扬起下巴,对着空气深深吸了口气:“再来闻闻这股子草腥味儿,又潮又热的,风最怕这个,闻见就绕道走喽!”
“可不是嘛!”我跟着感叹,“这牧场上的门道,都在牧羊人心里头装着嘞!”
他们一辈一辈都顺着大地、跟着四季,放羊也好,吃饭穿衣也好,住哪儿、咋出门,哪一样都离不开牧场。这些,就是牧人活着的全部着落。
就拿他们住的毡房来说吧,里头那些绣满羊角图案的花毡子,算是这房子的魂儿。毡子的原料,就是从吃着牧场上的草长大的羊身上剪下来的毛。从剪羊毛到擀成毡子,一步一步做下来,最后才成了裹着毡房的毡墙。就连绣花毡用的毛线,也不是外头买的,都是妇女们自个儿用羊毛捻出来的。再用紫草、茜草、松树皮这些山里长出来的草木,熬成水,给毛线上色。
牧场上常见的薄荷草、蒲公英,晒干了就是平常喝的茶。不光解渴,还能消炎、防感冒。最妙的是羊吃了这些草,长出来的肉、挤出来的奶,最后又回到了牧人的饭桌上。
这些牧人过日子用的家当,基本不用花钱买。他们只要顺着老天的意思,跟着四季走,踏踏实实照看好眼下的牛羊就行了。牛羊拉的粪便,除了生火做饭,还能回到地里头,肥了土。整个日子过下来,基本没啥垃圾。
他们过日子的法子,就是老话说的,靠着地儿取东西,草在,日子就在。他们心里头明白,什么时候该干啥,不是人说了算,是天地说了算。
二
我在牧场遇到的所有人里,最有故事的还得数库其肯奶奶。她个头不高,脸圆圆的,身子也圆圆的,整个人透着童话里老奶奶的温润气质,叫你看了就挪不开眼。
搬来村子居住的头一年秋天,经过整个春夏的浇水、施肥,苹果树的枝头终于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城里的朋友见了,兴致勃勃地帮忙采摘。库其肯奶奶特地过来提醒我们:“可别摘光了,得留一些果子在树上。”
“啊?”我一时愣住,脱口而出,“难道就让它们烂在树上?”
“苹果能丰收,也有鸟儿的功劳。”她认真地看着我们,“它们帮忙捉虫子,你得给它们留口吃的。”接着,她指了指树梢高处那些够不到的果子,说:“就留那些吧,鸟儿吃起来也方便。”
“鸟儿的功劳?”我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明明是我辛辛苦苦地照料果树,怎么还跟鸟儿扯上了关系?虽然当时没咋想通,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在高处的枝头上留了些苹果。
那年冬季格外漫长,大雪一场又一场,路封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原野上的雪厚得没过膝盖,不少鸟儿没能挺过寒冬。
记得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我瞧见一只鸟儿站在枝头,低沉地哀鸣,下一秒却突然栽进雪地里。我走过去伸手碰触,它浑身冰凉凉的,已经硬了。那一刻,我愣在雪地中,半天说不出话来。
也正是在这么艰难的日子里,枝头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苹果,成了野鸟们活下去的希望。它们拼命啄开冰冷的果皮,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把果子吃得干干净净。
等到第二年春天,苹果树上的蚜虫一下子多了起来。到了秋天,除了被虫蛀了早早落地的果子,树上几乎没剩下几个完好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库其肯奶奶让我们留点儿苹果,是为了让野鸟在寒冷的冬天有口吃的。鸟儿熬过了冬天,开春才能留下来,接着啄食树上的虫子。
现在想来,她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可她眼里没有半点得意,也没有一丝责怪,只是在我问起时,淡淡说了一句:“不亲身经历一回,哪能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如今,我家院子里的这三棵苹果树,已陪伴我度过十几个寒冬。那段日子里,我时常请教库其肯奶奶。在她的提醒下,炎热的夏天,我会找来几个盆子和桶,注满井水,放在院子宽敞的地方。烈日当空,一时找不到水喝的野鸟便会飞来,落在盆沿欢快地饮水。大伙儿远远地望着野鸟喝了个痛快,谁也不会去打扰它们。忙完一天的活计,用这些被太阳晒得温热的井水洗脸、洗衣,心里也觉得格外清爽畅快。
在这里,各种野鸟都不怕人。我想,这是因为牧民们从未有过捕猎鸟类的念头。正如库其肯奶奶所说:“牧人的鞭子啊,只赶云,不惊鸟。要是能帮上它们一把,那可是咱们的福气!”
三
库其肯奶奶是牧场出了名的热心肠,哪家婚丧嫁娶、孩子出生、过百天,就连牛羊下崽、修理棚圈,大大小小的事儿,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曾经有一阵子,她血压持续偏高,被子女接去城里住院调养。没想到,次年开春她又回来了。
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这牧场上的事儿,少了她还真不行。
虽说已经八十多岁了,可她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头脑也跟刚磨过的斧子一样好使,不然,她不可能插手牧场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儿。当然,她尤其惦记的,是我手头上的工作。
库其肯奶奶家的炉子,几乎占去一进门对着的那面墙的一半,令人印象深刻。在这儿居住的头一年,不论是对这儿的环境,还是过日子的方式,我顶多算是一知半解,还没真正扎下根来,懂的也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动不动就闹出笑话。奶奶时常招呼我去她家,坐在炉火边聊天。她跟我讲村子周边的牧草地、河道、山谷和林地,也念叨牧羊人与这片土地相处的那些日子。说话间,她总不忘停下来,往我喝空的茶碗里续满热腾腾的奶茶。
她说过,有一年夏天,野鸭稀少,野兔却很多,时不时穿过小径与路人对视;又说起那年冬天,雪大得埋了半截窗户,红色的狐狸在羊圈边上转悠,人们想要出去买点东西,得先铲出一条窄窄的雪道才能出门。她还聊到转年的春天,河水漫了,野鸭又多起来,牧草长得比人还高,牛羊一钻进去就像淹没在草的海洋里……她细细描述牛羊咀嚼青草时,嘴角淌下的墨绿色草汁,也提起那年秋天,灌木丛枝条上挂着的红得发亮的野果子。
一提到那些水草丰茂、鸟兽也跟着过得滋润的好年景,她那个激动的劲儿啊,就好像阿尔泰山这片天地里,万物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儿,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跟她聊天时,我慢慢觉出她那份心思——她不想看着邻居们,尤其是像我这样从外地搬来的人,对这里的草木、节气、吃食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吃的方面,什么时候采摘、怎么收拾、怎么存放、收获时咋样庆祝,桩桩件件都有讲究。而我总是一字不漏地认真听着。她大概也觉着,我是那个最让她有成就感的学生了。
我跟奶奶的情分,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处出来的。她这一辈子,跟家人在阿尔泰山间游牧转场,见惯了草木生长、风霜雪雨,也晓得人该怎样跟这片天地相处。她指给我的路,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根扎得深,叶子长得旺,扛得住风吹雨打。
让人难过的是,在我来到村里的第五个年头,上了年纪的库其肯奶奶,终究还是走了。走之前那几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最后一夜,她握着我的手说:“孩子,你一门心思守着我们的文化,你不光是汉族的女儿,也是我们游牧民族的儿女啊!往后,你的名字该叫‘阿瑟穆’才对。我们的话里,‘阿瑟穆’是‘心眼好’的意思。”
奶奶走后,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我念着她,把笔名改成了“阿瑟穆·小七”。每回听见有人这么叫我,总能让我想起库其肯奶奶,想起她干燥又温热的皮肤。我怀念这一点,是因为每回见面时,她都要拥抱我,贴着我的脸,给我鼓劲儿。
如今,每每想起她拄着拐杖走远的背影,那句她常挂在嘴边的“有的是时间”还在耳边回响。是啊,草场和牛羊,岁岁年年都在那儿,比任何人活得都要久远。在这山野牧场的慢日子里,日头长着呢,有的是时间跟着万物的步子,不慌不忙往前走。
那些炉火边听来的故事、山野间轮换的四季、库其肯奶奶像一盏灯一样温暖的微笑,还有她走后这些年攒下的念想,最终都像雨水渗进大地,连同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慢慢长成一片,再也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