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会写作?
一个原因是不甘心。我家三代都是农民,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从事写作的人。小时候读书,大人会对我说“你要好好读书”,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好好读书。大家的想法就是你读好了,就能走出农村,挣很多钱,能变得不一样。你要问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还是老一套——读完书,成家,生孩子,传宗接代。所以,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就这么活着,跟重复我父辈的生活有什么区别?我不甘心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文化可以拯救我,也可以拯救这片土地。这种信念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长久沉淀下来的生命感知,渗透在我近些年大部分的创作里。作品之中,寄存着我对周遭人事的全部审视、困惑与共情。而我所凝望的“世界”,从来不是遥远辽阔的天地,而是我年少生长、烟火蔓延的故土。
这两年,我经历了不少事情,心态慢慢变了,常常会想,其实身边的人就那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也挺好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我曾经写过小说,写一条稻花鱼,最终只写了一小段。在那一小段文字里,我真正想探讨的问题是,人人都清楚鱼天生就只能生活在水里,可是如果它拼尽全力,非要跳出去,去到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空间生活,这件事到底对不对?这几年,我总是反反复复地琢磨这件事。
我最早接触诗歌,其实就是从课本上来的。以前我很少读课外书。我写过一篇笔记,回忆自己小学到初中那段日子,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还有课外书这回事。一直到初三,我们乡里新修了学校,有了一间图书室,我才开始借书来看。
童年里只有一次例外。大概五年级或者六年级,我父亲去县城,不知道别人送给他的,还是他自己买的,带回来一本《作文大王》。这本书我印象很深,里面有一句话,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六月的天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而真正带我走进诗歌深处的人,是我的一位初中同学。他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平日里无暇照料他,便给他买了大量的教辅练习册和课外书籍,他无法全部做完、读完,便常常把多余的练习册送给我。如今回想起来,我能够顺利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赠予的那些练习资料。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从他那里读到了改变我写作底色的一本书——《浮士德》。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接触纯粹的诗歌文本,触摸到了诗歌宏大、深沉又充满挣扎的精神内核。这本书对我的影响,贯穿了我后续所有的创作。我作品里与生俱来的忧郁与思辨气质,大多源于这次阅读体验。
2008年,我高中辍学,来到广东一家铝厂的流水线工作。奔波劳碌的打工岁月里,诗歌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没有规整的稿纸,只能在工厂废弃的报纸、废旧报表的空白处,写下一段段不成章法的分行文字。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炽热的渴望,期盼这些潦草的文字,终有一日能变成刊物上工整的铅字。如今回头审视,连我自己都难以说清这份扎根心底的文学执念从何而来,但它们始终在我心中生生不息。
一晃近20年,即便我从未正式出版个人作品集,但多年来的创作让我有幸赶上了中国作家协会入会申请的变革,线上审批流程的推行、刊物发表作品的申报条件落地,为基层写作者敞开了通道。2021年,经过第二次申报,我成功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这是我在提笔写作的最初岁月里,想都不敢想的成就。
2024年底,我的两首诗歌作品在《人民文学》刊发。老家石阡县文联的老师特意告知,这是石阡县作家首次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我无法核对信息真假。但是,从早年初次在《贵州日报》《知心姐姐》等报刊零星发表文字,到登上国家级文学核心刊物,作为一名从乡土、从流水线走出来的基层写作者,这份荣誉对我来说无比珍贵。这是命运赠予我的幸运,更是漫长枯燥的写作生涯里,最滚烫、最治愈的精神慰藉。它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一盏灯,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我在它身上得到了救赎。
前些年,我心里甚至生出过一段旁人看来有些狂妄的想法:我日复一日地坚持与努力,不只是为了成全自己,更是想告诉所有和我出身相同、处境相似的普通人: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挣脱固有境遇的可能。我不清楚自己未来还能写多久,在文学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但我始终怀揣一个朴素的期许,希望未来某一天,有一个和我一样从乡土出发、无人引路的追光者,在人生路上困顿迷茫、步履停滞的时候,回头能够看见我。他会看见,有一个写作者也曾身处泥泞、一无所有,没有优渥的环境,仅凭一腔热爱与倔强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参照,就能让他多一份底气,多一份坚持,再勇敢地往前走几步。
我深知自己一路走来,从来不是凭空成长。在我年少迷茫、艰难跋涉的岁月里,也曾被他人的微光照亮,被陌生的温柔、平凡的坚持治愈、托举,是那些细碎的光,支撑我熬过无数困顿的时刻,走到了今天。正因经历过黑暗、看见过微光,所以我也想努力活成一盏灯,尽力为同路人照亮一段前路。
对我们基层写作者而言,写作最珍贵的意义,是漫长坚守后被看见、被认可的情感共鸣,是挣脱自卑与桎梏后,敢于坦然认同自我的身份自觉,是让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笃定自己也能拥有丰盈且不平凡的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