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化石
在沙漠里走久了,一个人会忘记自己是在沙漠里。满眼都是沙,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也注意不到了。
那天,我们的车沿着勘探队的测线,在连绵的沙丘间穿行,翻过一座,又是一座。中午,车停下。我跳下车,去找一个勘探桩号。眼前是一座沙山,不算高。我开始往上爬。沙松软,脚踩下去,沙子就哗哗往下滑,走一步,退大半步。爬到半山腰,居然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息。就在那时,我看见沙子里有个白白的东西。
我的第一反应是石头碎片或者动物骨头。沙漠里常有干枯的动物残骸,风沙把它们打磨得发白。我蹲下身,捡起细看,是一块贝壳化石,有鸡蛋般大小,不算厚,泛着灰白的光,表面还有一道一道细密的纹路。沙漠里,怎么会有贝壳化石?凑近了闻,只有干燥的沙土味,并没有海的味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把它举到耳旁晃了晃,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我在期待什么呢?难道期待能听见海的声音?
我把它放在掌心。它很轻,边缘有些破碎,一侧缺了一小块,像是被海水磨掉了,但纹路依然清晰。我是学地质的,当然知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片海。那时候没有沙山,只有无边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海里有鱼,有虾,还有数不清的贝壳。后来海水退了,沙来了,堆积成山。那些小贝壳,被埋进沙里,年复一年,变成了化石。
可这一切,原本都只是理论推演上的事。我知道一万年前这里有冰川,但当我真的踩在冰川遗迹上时,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块贝壳化石,把我从“知道”推演到了“摸到”这一边。书本上的“很久很久以前”,是写在纸上的,读一遍就过去了。而手心里这个贝壳的“很久很久以前”,是凉的,是带着重量的。地质课本上所有的插图、所有的示意图,都没有这一块鸡蛋般大小的化石更逼真。地质课老师曾说:地层每抬升一毫米,约需要一年。也就是说,远古的海底开始缓缓起身,变成沙漠的时候,我们人类的祖先还没有学会直立行走呢。
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捡到了贝壳化石。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从薄薄的壳里透过来,亮晶晶的。我想,这个小小的贝壳化石,想必等了很久吧。可是,它等到的不是海水回来,而是我。一个路过的、搞地质勘探的、恰好在它旁边停了下来的我。
我把它很小心地放进口袋,生怕磕碰了它,然后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回头望去,金黄的沙一直铺到天边,起起伏伏,绵延不绝,像瞬间凝固了的波浪。至此,我有些明白:塔克拉玛干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一整片大海藏起来,只留下这一个小小的贝壳化石,当作信物。
我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裤脚上,簌簌地响。口袋里那块贝壳化石,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下山时,我走得很慢,一直在想,大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一定也走得很慢吧。大海离开的时候,肯定也不愿走,所以才把贝壳化石留在沙漠里。
我想,每一粒沙子,都曾是一滴海水;每一片贝壳,都记得波浪的形状。
如今我把贝壳化石放在书桌上。它太小了,几乎不占什么地方。夜深人静,台灯的光晕罩着它,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我在看它,而是它在看我。它用它那一眨不眨的、亿万年的凝视,看着我在书桌前,翻一页书,喝一口茶。有时,我会拿起它,摩挲半天。也怪了,每次拿起它时,都像是拿起了一个沉睡了亿年的海。
沙漠旗
那些天,勘探队的车辆还没有正式进入沙漠,推路组还在里面找路、推路。也就是说,还不具备进沙漠的条件。但我等不了,我两天后就要离开沙漠返城,必须提前进入。
勘探队队长说,要进沙漠,得找个好司机。有人提到了刘磊——青海门源人,22岁,年纪不大,却已跟着勘探队跑过好几个地方。大家都说他最熟悉沙漠。
我去找他。他刚吃完早饭,正拿着饭盒往水房走。听说要进沙漠,他站住了,眼睛亮了亮,说:“没问题。”队上的车辆管理员给我们安排了一辆卡车。这车刘磊也不熟。他接过钥匙,没急着上车,而是先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看轮胎,站起来敲敲车厢,又拉开引擎盖瞄了一眼。末了拍拍车门,说:“这新车就是好,跑跑就熟了。”
临出发前,他从驾驶室里翻出一面红旗,爬到车顶上,把旗绑牢。我问他缘由。他指着远处起起伏伏的沙山说:“你看那些沙丘,一个比一个高。车要是藏在沙窝子里,谁也看不见。红旗一飘,老远就能瞅见——人家就知道有车在走,能避着点。”
车开进沙漠,我才明白他的话。四周全是黄沙,卡车像一只甲虫,在沙山里钻来钻去。前面没路了,刘磊一打方向盘,车冲上沙坡。那沙坡陡得像墙,我本能地抓住扶手,心悬了起来。车爬到半坡,轮子开始打滑,沙子哗啦啦往下滑。刘磊喊了一声:“抓稳了!”随即挂上倒挡,车退回坡底。他跳下车,蹲在车轮边鼓捣一阵,给轮胎放了些气。他说:“放掉些气,轮子能抓得牢些。”回到车上,第二次冲坡。车快到坡顶时又没了劲,再次退回。坡上的沙更松了,路全部埋进了沙中。
刘磊没吭声,又跳下车。这回放气放得狠,轮胎瘪下去一圈。再上车,油门踩到底,猛地往上冲,还是没成,车再次退回坡底。他下车,对着轮胎轻轻踢了两脚,嘴里嘟囔着:“再试一下。”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眉头拧着,鼻尖上挂着汗珠,再次踩动油门。车摇摇晃晃,终于爬上去了。到了坡顶我才看清,另一边还是沙坡。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沙漠里好像就我们这一辆车。红旗时而飘在左边沙丘,时而移到右边。我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凉凉的。有一阵子,车开进一个大沙窝,四周全是高高的沙山,什么也看不见。我心里发慌,问刘磊会不会迷路。他指了指车顶上那面红旗说:“有它在呢。这旗子红艳艳的,别的车远远就能看见咱们。”他又拍了拍驾驶台上的手持机,“再说了,还有勘探队的奥维地图。”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谷中。刘磊说:“到了,这就是今天要看的测线区域。”我跳下车,脚陷进沙中,拿出相机对着推路组留下的车辙拍了一大组照片,掏出笔记本记下了沙谷和测线的情况。然后,刘磊发动车,我们又去找前几天刚挖出来的那个特大水源池。
我带的那瓶水早就喝完了,嗓子干得冒烟。刘磊把他那瓶递过来,说:“喝点吧,就这一瓶了。”我摇摇头。车开了一阵,他又把水瓶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喝点,还有很长的路。”我还是没接。他就把水放在我们中间,继续开车。好在此时,我进沙漠的几项任务已基本完成,可以专心欣赏车窗外的沙漠景象了,心里也就松快了许多。
太阳慢慢往西沉。沙漠的颜色从黄变成金黄,又变成紫黄。车还在沙山里钻来钻去,那面红旗一直在飘。天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营地的灯光。车停稳后,我推开车门,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回头看刘磊,他正把早上绑的那面红旗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这红旗啊,是个宝贝。”他一边说一边把叠好的红旗贴在胸口,轻轻压了压,说,“红旗在哪儿,我们勘探者的家就在哪儿。”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忽然,他一个转身,又跳上车,取下了还放在座位中间的那瓶水。他拧开瓶盖对我说:“你喝不?”我摇摇头说:“都到营地了,我回房间去喝。”他一仰头把整瓶水灌了下去,抹了抹嘴笑着说:“都渴成这样了,我们居然还能剩下一瓶水。”
小蜜蜂
沙漠是望不到尽头的。边缘地带还能看见胡杨,三三两两,像守门的老者。再往里走,胡杨消失了,只剩沙——黄沙、白沙、灰沙,层层叠叠地涌着。车子颠簸在沙山之巅,三五公里可见一道大沙沟。大沙沟中没有水,只是沟。
那天,我是跟着勘探队的一辆大卡车进入的。大约三小时后,我在沙漠中突然发现一棵树——是胡杨,孤零零的,叶子稀疏,却还绿着。我跳下车,滚烫的沙渗进鞋子中。距离胡杨百米外,还有两株红柳,一大一小。大的那株有两米多高,枝条粗壮。小的那株还很稚嫩。不过,都开着花,细碎碎的,风一吹,颤颤巍巍。这是方圆100多公里内,唯一有绿色、有花的地方。我蹲下,掏出手机拍照。这时,一只小蜜蜂飞了过来。天啊,这里居然有蜜蜂!它落在我的手机壳上,收拢翅膀。小小的身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根本不怕我,静静地歇着,触角轻轻晃动,像在打量我这个闯入者。
在这大漠腹地,在这除了沙还是沙的地方,居然有如此柔软的小生命。它那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可它又那么倔,倔到敢在塔克拉玛干活着。我屏住呼吸,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后背。毛茸茸的,有一点点温热。它又飞了起来,却没飞远。它绕着我,一圈、两圈、三圈地飞。它飞得很稳,不急不慌,仿佛这里不是沙漠,是花园。
这么多年,我走过许多沙漠,也陷入过许多沙漠。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那只小蜜蜂绕着我飞了足足好几分钟,绕得我眼眶有些发热,有些湿润。世人都说孤单,可它的孤单是什么呢?那么小的一点点身子,要对付那么大的沙漠。在方圆100多公里内,很可能没有第二只蜜蜂。我想,风来了怎么办?天冷了怎么办?它找不到别的同伴,会不会害怕?我甚至不敢想,它晚上睡在哪里——这茫茫沙海,没有屋檐,没有树洞,只有这两株红柳。它大概是把这两株红柳当成了家。它在花上停一停,又飞回到我的手机壳上。它的小身子一起一伏,像是在问,你是谁呀,你是来陪我的吗?
沙漠那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蹲在那儿,陪它待了足足一刻钟。其实,有些蜜蜂是可以在极端环境中生存的。比如新疆的黑蜂,就能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冬天抱团越冬;比如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的蜂,据说能顺着地下河的气味飞行几十公里。可是,我遇到的这是哪一种呢?它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被大风吹来的,是迷了路,还是它本来就属于这里?
起风了,我该上车继续前行了。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望出去,那蜜蜂,当然是看不见的。再后来,胡杨越来越小,红柳小成了两个点。
我想,那只小蜜蜂,会不会正在那红柳花之间飞来飞去,找那个蹲了很久的人?也许,因为这一次偶然的相逢,它记住了我。它也许在期待,我什么时候再去看它。可勘探施工结束后,沙漠里的路就消失了。如今,我已无法再进入那片腹地,也难以再走到那个地方。
回城后,我不时会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忽然想起它。想起它的小,想起它的飞。冬天来了,塔克拉玛干的气温已低到零下20摄氏度了。也不知那两株红柳怎么样了。沙漠里的植物,为了一口水,根可以扎到地下20米。那两株红柳,大的那株,根应该够深了,就是不知小的那株,根扎下去了没有。
至于那只蜜蜂,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也许,它正躲在某个缝隙中,一动不动地,等着春天。
腹地的胡杨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我们沿着勘探队推土机压出来的路往里走。边缘还能看见些胡杨,再往里就没了,只剩下越来越高大的沙丘。
两个多小时了,卡车一直在开,窗外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没有胡杨,连一棵红柳或梭梭都没有。就在这时,一座沙山的半山腰往上、快要到顶的地方,我看到一个阳台般平缓的坡上面长着几棵秀美的胡杨。沙漠最深处,居然有胡杨!而且不止一棵,是好几棵挨着长。
仔细看,一共五六棵,挨在一起。叶子黄得透亮,像是把太阳的光都收在身上了。它们为什么要抱团生长?我想,几棵树挨在一起,总比一棵树的力量大。风来了,可以一起挡;根扎下去,能够相互够着。毕竟,在这绝境中,活着从来不只是一棵树的事。
司机停下车,我跳了下来。我站在300米外,想再近点,却过不去。脚跟前横着一道沙沟,100多米深,两边陡得吓人。沟底黑乎乎的,沙子又软又深,踩下去人就得陷进去。我就那么站着,望了很久。
这片腹地,从没有人到过。那几棵胡杨,由于过于纯净,看上去像是假的。如果把整个塔克拉玛干当作一个巨大的展厅,那几棵胡杨就是唯一的展品。除此之外,放眼望去,只有黄沙。
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好看的东西,往往就在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无法到达,反而成全了它的好看。因为无法到达,你就不会想着占有它、改变它、把它连根拔起带回家。你只能纯粹地看,看它原本的样子。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想,是我们无法到达它们,还是它们本就不需要被到达?它们在那里,不为谁而生,也不为谁而活。生与活,都是它们自己的事,与人间无关。
我望着,就像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我想不明白,四周全是沙,一滴水没有,它们怎么活下来?在这片绝境里,它们站了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没有人知道。风来过,沙来过,可它们没走。它们是一个独立的部落,是世上最小的胡杨国度。
是那片小树林,让我真正读懂了沙漠。有时我也想,要是有孙悟空的筋斗云,一个跟头翻过去,树下坐坐,该多好。可转念一想,它们在那儿安安静静站了那么久,从没人打扰过。我要是突然跑过去,会不会吓着它们?或许不是吓着它们,而是吓着那个想象中的自己。也许走近了,时空的维度就变了,梦就碎了。
这么一想,还是远远地看着好。有些风景,不属于抵达,只属于眺望。你走近了,它就不再是它;你拥有了,它就消失了。
回到车上,车开出去很远了,我还在回头看。那几棵胡杨已经小成了极小的一片黄色图案。再远一些,就啥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它们也许不会记得我曾远远地望着它们。但我,却因为看到了它们那奇绝的美,而把它们长留心间。此时,我又想起了它们。一抬头,窗台上停着一只小鸟。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派这只小鸟替我去看一看?让它轻轻落在最高的那棵胡杨树上,悄悄地,不吵醒树下的任何一粒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