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黄土这样的相貌。就是这样的黄土沟壑,成就了一个村一个堡和那些绕路出来的男男女女。
我站在这里看过去。
路在半坡处,两边夹着一条沟。坡不高峻,似乎被千万年的风雨揉得没了一点脾气。我总在想,一面好好的平坦的塬面,不知何时被从中间割开,塌下去,弯扭出了这些长长的生动的沟壑。这里显著的特点是干。即使有一回两回的雨,只能攒起细细的一股,还走不到沟下,就渗没了,死了头。秋初是雨季,这里却难得有雨水欢愉的机会。有时几滴雨来了,刚被孩子伸出手来接住,就又没了,只留下了孩子失望的眸子。那是擦边云。
想象得出,那温柔的沟壑样子肯定是雨水的作品,是它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冲刷的,不骄不躁地冲刷,绝不像造成南方陡峭沟壑的水那样刀起斧落。这里的土坡如是,可走出来的人反是电闪雷鸣般的豪气。声音要从这里递到那里,是飘也是颤,飘作线,颤作面。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土坡就成了什么样子。
我从这里走过一次,对那片离村子不远的、已被磨平了的场,很是难忘。那是一个麦场。若是个圆或椭圆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偏偏是不成形状的四边形。四边又长了草,春夏草长起,秋冬草枯去。从高处看下去,谁眼光落在这个不大却显眼的场都会感到惊奇。那些圆似馒头的麦秸垛,堆积几年了吧,却没人背回去烧炕或者烙馍。麦秸垛就被冷落成了那个样子,顶上都发了深色。它们边上是一个碌碡。再远些看,真不好发现那个碌碡。
不远处是村子。另一边不远处还是村子。这是属于两个不同村子的土地吗?不知道。反正路分岔过去就会造出村子,分多少岔就可能会有多少村子。
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可我知道好几个朋友就是在这土生土长的人,出去工作,按时回来看村子里的父母、老人。人还没进村,狗声先起来,鸡跑起来,鹅也跟着呼啸。它们或是欢迎或是害怕。窑洞已经没有人家住了,遍地都是敞亮的平房,门前种花,四季流香。
我作为异乡人,在这黄土里居久了就成了这里的人。不管黄土待我如何,我都深深爱上了这样的黄土沟壑和峁梁。
一个老乡是小时候跟随祖父来这里的。他们一筐两个娃地落在这里就活得很好。他们说这里有地,有吃的馍,滋养人。这位老乡方面大耳,一看就是这里的土地养育出来的。
他家女儿结婚,提前热闹几天了。今天是正日子,我们来行门户。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红,嘈嘈切切的热闹。那女儿一身的红,眉眼如画屏,敞亮豪爽地一一敬酒。黄土里出的女子,奔放热烈,笑着招呼客人们。这女子走到哪里,都是旗子般的出色。
我回去时又从高处望了那个麦场,觉得它真是老天爷的杰作。将它安置在这样的地方,同这样的黄土相貌、这样的人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