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我的月工资不足百元,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得精打细算。丈夫一直订阅《无线电》《电子世界》,儿子订阅《科技报》《电脑报》,我放弃订阅文学报刊,一有空闲,便洗净双手,跑进三联书店蹭书读。
每次去,都会看到书店楼梯的台阶上,坐满看书的人。他们静静地翻着书页,再决定要不要买下手里的书。这一幕让我心生敬意,也踏实了许多,原来在书店也可以只看不买。不同的是,我看书不选择台阶,就在感兴趣的书架附近,一声不响地蹲在某个角落认真捧读。看着看着,便忘记身在何处,完全融进书里,跟着作者走进另一个世界,一同体会欢喜、难过、愤懑与安宁。那是精神上的享受,是灵魂上的起舞。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年四季,都有诱人的景致。可我依旧一次次走进三联书店,这里有满架的中外名著、各类好书与文学刊物,是一道又一道更吸引我的风景,看不尽,也赏不够。
那个时候,有朋友向我推荐周大新的作品。盼到周日,我在三联书店密密麻麻的书架上仔细搜寻,看见他名字的那一刻,心里一阵欢喜。那天,我着重选读了他的一些中短篇小说:《汉家女》《小诊所》《向上的台阶》《银饰》等。我蹲在书架僻静的角落,目光落在书页上,再也移不开,越看越喜欢。就这样一读就是好几个钟头。起身的时候,双腿麻木,半天挪不动脚步。缓过来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书店。天色已经暗下来,半个月亮挂在天空,街灯和月光一起照亮我回家的路。这时我才感到饥肠辘辘,竟然忘记吃午饭,赶紧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那几年,我常去书店看书,却很少买书。尽管书店工作人员不说什么,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1995年,我的月工资涨到400多元,手头宽裕起来,终于舍得买书了。翻看书柜里的书,像《平凡的世界》《香魂女》《毕淑敏作品精选》等一批书,都是那年从三联书店、作家书店、青年作家书店陆续买回来的。
有一回,西安的一位老朋友来京办事,住在我家里。我们曾经在某军工厂共事多年。这位朋友姓贾,是位大夫,医术精湛,待人和蔼,曾任我们单位职工医院的院长。后来,我们一家调回北京,他们全家调往西安。阔别数年重逢,彼此有说不完的话。我们都热爱文学,聊起陕西几位作家的作品: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等,我们俩都读过,十分喜欢。贾大夫谈起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说读后深受触动,建议我读读。朋友走后,我四处借阅这本书,借不到,又到处去买,依旧无果,心里很是着急,越得不到越想读。贾大夫得知后,特意在西安帮我复印了一份寄来。捧着沉甸甸的复印稿,我不由得落下泪来。
随着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家中购买的书籍也越积越多。中国的四大名著、众多外国经典,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还有不少相识作家的佳作,一本本从书店买回家,整整齐齐立在书柜中。坐在沙发上,随便抽出一册翻看,都是莫大的享受。
退休之后,阅读与写作成了我生活的重要部分。北京胡同里的变迁,大杂院里的人与故事,都化作我笔下的素材。我出版的几本书,写的大都是身边的人和事。三联书店给了我精神滋养,老北京胡同文化浸润着我,邻里之间淳朴的善意打动着我,一本本书籍慢慢哺育我成长。阅读教我谦逊、勤勉,待人真诚,心存善意。在这种力量的鼓舞下,我曾经获评“北京好母亲”等,我家先后获评“首都五好文明家庭”“首都书香家庭”“全国书香之家”。我明白这些荣誉意在鼓励,自己还差得很远。
我向来敬佩自己所热爱领域里的出色之人。我爱文学,自然对写出好作品的作家满怀羡慕和敬佩。若是听闻哪位相熟作家出版了新作,我总想先睹为快,希望能向他们求教。
我清楚自己有不少短板:不认路、记不住人脸、读书积累有限,也不谙人情世故等。记得20多年前,为求得作家指点,我突发奇想:丈夫工作之余经常义务帮人修理家电,儿子拿过全国青少年计算机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常帮人解决电脑疑难问题。我让他们父子二人上门,帮我敬重的作家解决家电难题,以此换取作家对我写作与阅读的具体指点。几位作家曾给予我一致答复:多读书,多读中外名著。
现在,书柜和家中的各个角落,新书越堆越多。周边的书店、图书馆也给阅读带来极大便利。好书浩如烟海,穷尽一生,恐怕都读不到万分之一。我读书速度很慢,如同蜗牛。既然快不起来,就慢慢读。老话说:不怕慢,就怕站。只要不停下,总会有所收获。
站在书柜前,偶尔抽出一本旧书翻看,如果不是看到书页上画了许多波浪线,我常常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读过它。即便后来在书末记下购买和阅读时间,不少内容依旧慢慢淡忘。就连当年在三联书店读到的篇章,很多细节也已经模糊。但我始终相信,读过的书不会白读。它们一定会悄悄留下印记,滋养我人生的各个阶段。每每想起当年蹲着看书的情景,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意,合上书的那一刻,内心的充实与欢喜,到现在依旧清晰记得。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