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娟发起的读书会活动现场
一岁多的时候,哥扯着我在路上走,为了躲避后面冲来的架子车,我倒在了村西北的地头上,双腿被车轮碾过,我妈一声惊呼,带起了一层黄土。架子车是堂姐起头玩的,她抱着表妹坐在车上,车由村东头几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孩子拉着。我被车压后,我妈哭着去找几个小孩的大人算账,“恁家小孩压住俺家利娟了,差点给俺压毁”。
几家大人都在说暖心的话安慰我妈,只有找到坐架子车的堂姐家时,大娘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反正又没压死恁家利娟。”
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外被真正提起,既不是发展(我爸名字)的闺女,也不是爪(我爷的名字)的孙女。在那个年代,我妈替我主持公道时,我犹如一个气球,在村东头滚来滚去。
这份不被重视,延续到了我初中辍学后打工的日子里。不论是普通话还是安徽、河南两地的方言,都可能把我名字里的娟字念成jue,读三声。如果对方对我不耐烦,这个读音还会被拉长腔。
在平湖服装厂当学徒时,我的名字总是被叫得“很垮”。“陈利jue,侬这样笨的啦,画线也画不好。”自尊心如果有弧度,那一定是声音抛上班组的上空,再落到我耳朵的传播度。这时的气氛卑微又难堪。
平湖的日子只是学徒的煎熬,我真正的女工生涯是在江苏常州开启的。也是在那里,我开始认清“我是谁”。打工会让人“上瘾”,因为工厂遵守一套做工规则,以事论事。不似老家那般,一言一行都代表家族,背后是一门宗亲,是父母兄妹。进厂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个熟练工一股脑地把做法告诉你,每个人都不敢发出疑问。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个针脚为什么要这样压口,他不可思议地笑了,“都是这样做的,谁知道因为啥?”
在服装厂,我心里总是堵得慌。于是,我下载了一个听书软件,开始听书。听书的时间都是“赚”来的,一边在轰鸣的车间踩着缝纫机,一边塞着耳机听国内外名著、仙侠小说、名人轶事。记不清是听了200多本还是300多本,我把所有我喜欢的听书板块都听完了,3年时间过去了。有了输入就想输出,我学会在天涯社区发帖子,每次断断续续写几千个字,字数加在一起近10万,这让我有了一定的写作自信。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我同住在一屋的女工说,“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作家”。当时大家想都没想就说,“你以为你是谁啊?哈哈哈哈……”
我没办法告诉她们我是谁,我有名有姓,在村庄生活了十几年,答案已经写在我的口音里、我的饮食习惯里。对困境的无力,对自己的心疼,让我大哭了一场。一个工厂里,像我这样的女生有几十个,如果单凭对针脚的领悟能力,我算最差的那个,身上实在没有让人同情的点。
2016年来到宁波后,我的处境渐渐好了起来。21岁的我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相貌:薄薄的单眼皮,挺拔的鼻梁,有点瘦削的圆脸,组成了一张清秀的脸庞。再配上1米63的身高,95斤的体重,身形轻盈,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抬不起头的打工妹。
2017年,我注册了微信公众号,我有好多话想要说出来,但语言仍是单薄的,只能以诗词形式,断断续续写一些感受。每次文章发布后散发的微光,就如同踩缝纫机时听书那般,让我坚信,只要坚持,满天星辰同样会照耀我人生的道路。
后来,丈夫公司所属的灵峰工业社区书记史孟艳,通过丈夫在朋友圈转发的文章,发现了我的爱好,便推荐我加入大碶街道作家协会,也给了我参与宁波市级征文比赛的机会。沉淀了4年,我终于在2020年获得了第一个征文比赛奖项——宁波市总工会征文比赛三等奖。市级征文比赛获奖后,时任宁波市总工会宣教部长的王志勇,同时也是我文学道路上的贵人,把我的文章《醒来在人间》投稿给《浙江工人日报》,让我第一次有机会在纸媒上发表文章。
时间来到2023年,于我而言是收获满满的一年。我业余组建起40余人的读书团队,获宁波市总工会首批实习职工推广员团队赠书,大家养成了午休20分钟阅读的习惯,并坚持至今。同年4月,我受市总工会推荐参与浙江省阅读主题展演,朗读《阅读的力量》。9月,文章《繁花开尽寻常家》获全国总工会“网聚职工正能量”最佳评论奖。12月,征文获宁波市女职工征文一等奖,被一路选送,获评全国总工会“玫瑰书香”阅读学习成才女职工。
一个初中辍学的打工女性,凭借阅读与城市给予的文化滋养收获诸多荣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阅读改变了我的人生,它一定也能改变更多人。于是在2023年9月,我发起了一个读书会,以每周一期线下读书的频次,带领身边职工一起阅读。
做读书会没有方式可借鉴,我一开始就遇到了“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的滑铁卢。职工群体是害羞的,怕未知、怕成长,怕在公共场合说话。怎么办?我就“一个一个聊”:最开始没人来,我就“笨办法”上阵——翻微信、找同事,公司休息区见人就聊。一天线上线下聊50多个人,平均两天才能说动一个。第一场活动硬是这么“磨”来了20个人。之后的两年半,参与人群从公司辐射至社区,再到北仑区、宁波市,每一期的观众都是这么聊来的。
要让大家一直来,就得知道职工真正要什么。我们职工缺“见世面”,需要“有用”的知识,所以我把读书会的课程分为四类:鼓励职工上台讲身边故事;链接宁波各部门资源,请各行业嘉宾带我们看更大的世界;邀请不同风格的作家聊书,挖透文字的力量;每月共读一本书,碰撞思考、书写感悟、提升表达。
办读书会3年来,让我骄傲的不是办了多少期,而是读友身上发生的改变:有人跟着嘉宾学会教育孩子,亲子关系融洽了;有人从不敢说话到能上台侃侃而谈;更有5位职工,从写不出完整感言到通过写作课程加入区级作协,看到了工作之外的另一种可能。读友中很多人都是租着小民房,一个房间要做饭、睡觉、洗漱,心里藏着何种孤独和自卑,但在读书会里,他们不再是“敲料头的师傅”“没学历的小陈”,而是能表达、有思想、活生生的“人”——他们在这儿享受城市的文化福利,更找回了向上的底气。
2025年,我开始重新拾起梦想,想出版一本书。面对这个梦想,只有两万字的草稿显然应付不了。我想把自己摊开给大家看,但又放不下好不容易维持的面子。一番斗争之后,梦想压过了现实。我开始补充自己人生的前三分之一:一个农村女孩辍学离乡,做过缝纫工、当过保安、摆过摊、开过驿站,最后在宁波站稳脚跟,成了一名生产车间文员,办起了职工读书会。
在写书的过程中,我不断剖析自己,最后写了40多篇文章、12万字,哭了10多次,而且哭的次数还在增加,因为每被采访一次,我就会被曾经遇到的磨难扎到,纵使我心里已经释怀,但还是免不了它们再次在我身体里碎成渣渣、遍布全身。
创作过程中,我好几次对编辑表达了不自信,整个人变得紧绷起来——担心文笔稚嫩,上不得台面;担心评论家说我的作品一无是处;担心读者不认可,顺便讨伐我。从前我写作,只为表达自己的内心,不问回响。可踏上创作出书这条路后,我开始在意外界的声音。这导致有段时间,一两个月写不出来一篇文章。
好在2026年4月,在一场新大众文艺活动中遇到宁波出版社社长袁志坚,他和我聊天后,很肯定我的表达能力,让我不必追求我认为的文学性表达,只管用自己的语言写自己看到的事情。一位优秀的评论家确实能给写作者带来莫大的鼓舞,听完他的肺腑之言后,我花了数月时间,又创作了10篇文章,把原先不太满意的稿子替换下来。这下我的书稿终于有了一些样子,一直埋藏着的情绪也被抚平不少。
摊开自己,是我写《走向枝繁叶茂的人生》这本书的初衷。在创作过程中,我也与自己达成了和解。我跨越心理障碍,把产业工人这个群体的处境写出来,让社会都看到我们的心声、我们的生存处境、我们想要的善意,以及我们也可以通过持续的学习,走向枝繁叶茂的人生。希望时代可以带带我们、等等我们,等一下我们这群在时代洪流里颠沛流离的人。
我们振臂高呼,也想要站在时代的船上,无非是比旁人慢一些,但只要有风,一样可以扬帆起航。
(作者系宁波力劲科技有限公司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