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田苹的长篇小说《斩缚者》以195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肃特行动为叙事起点,通过双线时空对照的叙事结构,将反特悬疑与历史纪实巧妙融合。作品不仅在艺术手法上展现出独特的地域色彩与叙事张力,更在主题上深入探讨了“斩缚”的双重内涵。
《斩缚者》的书名构成了全书的核心隐喻。“斩缚”的主旨有两层:一层是斩断国民党特务施加在革命者与普通民众身上的暴力枷锁;另一层是消解历史冤案、过往罪孽、内心执念编织的精神桎梏。这种主题的设置,使得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刑侦悬疑,上升到了精神救赎的高度。书中,苏秀兰了结丧夫之痛与战友蒙冤的心结,严坤解开同窗愧疚,徐春阳放下缠绕半生的心理枷锁,这些人物的命运走向共同指向了释然与新生。
作品通过还原地下党员遭受残酷迫害的悲壮史实,以及普通人在乱世中的挣扎与觉醒,深刻揭示了历史创伤的愈合过程,勾勒了两代人接续守护家国的精神脉络。例如,徐春阳最终被捕、面对前来探望的妹妹草儿,他内心对草儿的牵挂与对自己命运的无奈交织,体现了他试图斩断过往罪孽、寻求精神解脱的复杂心境。
人物塑造方面,《斩缚者》摒弃了一些传统红色题材作品中非黑即白的脸谱化倾向,深入挖掘人性的复杂肌理。徐春阳是一个典型的“乱世灰色小人物”,既是曾沾染革命志士鲜血的特务爪牙,又是抚养烈士遗孤、自我救赎的慈父。这种善恶交织、进退两难的特质,构成了这个人物的形象内核。作品通过大量的心理描摹,展现他在罪孽与救赎间的长久撕扯,有很实在的现实深度。
作品对革命者许光杰、孙小菁的塑造也去除了“神性”的光环,还原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情感与牺牲。当然,二元对立的固定思维模式,在作品中尤其在男女英雄的表白中处处可见。此外,反派周裕安被刻画为阴狠狡诈的元凶,其精通草药、策划诈死的细节,使其恶的形象更加具体可感。姚娘娘、彭国富等平民配角的加入,不仅丰富了人物群像,更赋予了作品浓郁的乡土纪实质感。
《斩缚者》以1951年当代追凶为叙事主线,以1938至1941年地下惨案为回忆副线,形成了一种严密的逻辑闭环。渡轮纵火案作为“头”,引出对元凶周裕安的追捕;历史冤案的还原作为“身”与“尾”,则在追捕过程中层层剥茧,最终实现了“今日追凶,亦是昔年沉冤昭雪”的叙事目标。
作品构建了江城、施南城、林阳老街三重空间叙事体系,不同地域承载着不同的历史记忆与人物命运。在叙事视角上,作品融合公安办案的客观视角、徐春阳的内心独白视角以及周裕安的审讯供述视角。这种多视角的交叉印证,打破了单一视角的局限性,使得历史真相在执法者、加害者与罪魁祸首的不同维度下得以立体呈现,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真实感与厚重感。
《斩缚者》的语言艺术也是其最鲜明的标识之一。田苹作为土家族作家,将浓郁的鄂西地域风情与精炼的文学语言巧妙融合,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地域诗学”。首先,作品使用鄂西及川渝一带山区的方言词,如“嘎儿”(肉)、“背时”(倒霉)、“哦嗬哒”(出事、离世)、“扯白”(闲谈)等,按实际需要进入叙述或对话,对文本的地方感、生活态有极大助益。其次,作品的行文语气按叙事时空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对于1951年左右的现代刑侦内容,语言简练、冷静,接近纪实风格,以符合当时公安调查所用的思路及紧张状态;回忆抗战、写到林阳老街的日常光景时,笔法又多低缓凝重或柔润轻快。最后,作品在抒情上极为克制,多用白描手法勾勒景物与人物情绪。无论是江面的浓雾、古城的门洞,还是人物细微的动作,作者都惜墨如金,通过画面感极强的短句来传递情感,留白充足,余味绵长,成功将鄂西的山水风物与人物命运编织成一幅充满诗意的文学画卷。
就史料而言,《斩缚者》是党史研究的可资利用之物,就文学本身,它又以细腻笔法写人、以诗心描绘地方文化,所写家国大事和个体命运并不割裂,既是对历史记忆的温柔回顾,也把人性的光亮书写为灿烂的存在。
(作者系湖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