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书香中国

非虚构写作的别样文本

——读长篇纪实散文《富裕的河流》

□周 敏

《富裕的河流》插图周一新 绘

《富裕的河流》,杨占武著,阳光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7月

在当下百花齐放的非虚构写作格局中,尤其是在地域书写、乡土写作与文化大散文的创作语境里,杨占武的散文有着相当高的辨识度。他既跳出了传统文化散文的怀古抒情套路,也区别于当下流行的乡土随笔,走出了一条兼具在地温度、文史厚度与现实力度的新路径。这一独特性在其长篇纪实散文新作《富裕的河流》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富裕的河流》以黄河几字弯区域的历史与现状为对象,通篇建立在作者对该区域的实地考察及文史考掘上。读解这部作品,“走”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关键词。正如该书后记所说“脚不到的地方不写”,杨占武的文字底色正来自于其与脚下大地的血肉联系。在文化大散文的当代脉络中,边走边看、边看边思、思感相生,已经发展为一种常态,最典型的莫过于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但杨占武的“走”却不同于“旅”,因为“旅”意味着一种“局外人”的身份与视角,旅者来到陌生之地,尽管可能带来独特的视角以及滋生别样的审美,但总也摆脱不了“过客”与“隔阂”,有“匆匆”之感;而“走”则是“置身事内”,兼具考察与扎根之意,是长期、反复与磨合的,念兹在兹,必有回响。

杨占武是黄河几字弯区域的在地者、亲历者与回望者。他扎根于地域,受地域滋养,又通过兼具学术性与审美性的文字,反哺于地域。在该书中,常常能看到作者从多样的视角(如不一样的高度、位置、季节以及不同时空中不同人的眼光)看同一个事物,力求穷形极状,这就和旅者的走马观花、借景生情有着显见的差异。景在杨占武的笔下,有了不可动摇的本体性。或者用当下时髦的一个词来说,是“具身”的,而不仅仅发挥“起兴”的作用。

对于旅者而言,景还需要具备知名度、观赏性乃至奇观性,才能构成对五官和心灵的冲击。有学者说,现代人看风景,一方面会抹除它的社会实践痕迹,使其成为纯粹审美的存在,另一方面则将主体投射其上,让风景内在化,用来映照人的心情、感伤、思绪,最终构成人与风景的闭环。不得不说,现代社会风景的发现,释放风景审美价值的同时,也确确实实让其扁平化与封闭化。《富裕的河流》是对风景的还原,还原到风景所应该在的社会生活实践中,从而重构风景的意义。杨占武看黄河几字弯,想到最多的是灌溉和水利。该书最让笔者感动的一段文字是:“对于我这样生长在黄土高原干旱带、习惯用窖的容量来度量水的人来说,看见河水汤汤,第一反应是:如果用它浇地就好了。”

正因此,我们在杨占武的文字中看到的与其说是景,不如说是“环境”、是“地理”、是“民生”,是人与地域的关系,后者完全无法被“景”所覆盖。在这个意义上,尽管该书纵横古今,文史信手拈来,考证考辨俯拾皆是,但却突破了通常意义的“文人之文”与“学者之文”,带有社会学的田野调查特性,从而有很强的“及物性”。而且由于是“文明内部的发言人”,作者又与土地有了天然的情感联系。

这种情感是朴实而克制的,不像文人、学者式的自我欣赏。设身处地是这种情感的基底,它指向的是“理解与尊重”。例如,对于想“搬出去”的河湾居民,作者鲜明地表示,“绝不会像一些所谓的人类学家那样,希望他们忍受生存的窘迫而成为河湾的‘原住民’标本”。正因如此,作者并不会因为对扎根之地的熟悉而养成指点江山的豪情,其字里行间所透出的多是祈盼、怜悯、不忍与虔诚,有着明确的自我边界。其中自有对于“苦”的慨叹,却是微观而具体的,而且往往由于不忍而用“冰山”笔法,点到即止。正如他在两年前发表的《窨子的臆史》中所说,“这是不能诉说的‘心史’,伤痛深入骨髓而无以言说,宁肯付之阙如”。

这种情感也不同于新大众文艺语境中地域书写的私人性与日常性,公共性、社会性、文化性又是其主调。“走”也内在地包含了认知的不断丰富与深入,以及个体社会经验的成长。在有意的行走中,杨占武将个体故土记忆“升维”成地域文明档案与时代社会记录。这种兼具文史厚度、社会视野与现实担当的文字,也为当下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非虚构写作提供了别样的范本。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2026-09-04 □周 敏 ——读长篇纪实散文《富裕的河流》 1 1 文艺报 content85191.html 1 非虚构写作的别样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