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文学的价值,向来在于以人间烟火映照时代肌理,以日常事件解剖社会现实,以个体命运悲欢叩问世道人心,这是极具温度与力量的创作路径。丛培申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李牺牲的牺牲》以2001年沙洲市一场离奇车祸为叙事原点,围绕老者李雪芹蒙冤离世一案,搭建多层交织的叙事脉络,将案件侦破、舆论反思、权力审视、人性救赎融为一体。作品以“寻找”为精神母题,层层递进、徐徐铺展,在善恶博弈、命运浮沉中,重新定义了平凡人的“牺牲”价值,兼具故事感染力与思想穿透力。
一部优秀的小说,标题往往是解码其精神内核的第一把钥匙。该作主人公本名李雪芹,“李牺牲”并非世人赋予的英雄称号,而是乡土邻里沉淀半生的朴素评价。村里人称他为“李牺牲”,只因他一辈子肯让、肯扛、肯助人,从未为一己私利而活。不同于以往创作中赴汤蹈火、建功立业的宏大牺牲叙事,作者剥离“牺牲”一词的固有认知,将其拉回人间,落脚于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向善隐忍。李雪芹一生清贫庸常,无高光事迹、无显赫身份,平日里行善不求回报,遇事退让包容,直至车祸瞬间舍身救下陌生女童。小说跳出功利化叙事,扎根普通人的现实生活,具备直击人心的共情力量。
长期以来,社会问题类现实小说普遍存在两类叙事短板:一是刑侦悬疑类单线平铺直叙,重案件推理、轻时代反思;二是某些现实题材作品主线直白,批判流于表面,情感脉络单薄,可读性与思想性难以兼顾。《李牺牲的牺牲》的创新在于搭建了明暗嵌套、支线互补的网状叙事结构,兼顾剧情张力与思想深度,实现了叙事美学的突破。
作品以冤案平反为显性主线,遵循清晰的现实逻辑铺展剧情,叙事节奏张弛有度,摒弃国产悬疑作品泛滥的强行反转、刻意制造悬念的套路。整场查案过程没有金手指式的破案奇迹,只有反复走访、证据复盘、多方博弈的艰难求索,还原基层办案的真实困境,保留现实主义创作的质朴质感。支撑整部作品思想厚度的是三条缠绕共生的隐性暗线。其一为父辈革命情谊情感线,宁小小母亲与李雪芹尘封多年的辽西旧事;其二为利益捆绑权力线,揭开核心真相;其三为众生浮沉人性线,描摹各色人物的欲望、挣扎与无奈。与此同时,多条市井支线填充故事肌理,串联起现实生活中各行各业的图景。这种明暗交织的叙事手法,既规避剧情空洞化,又很好地平衡了通俗可读性与文学思辨性。
人物扁平化、脸谱化,是当下一些现实题材创作中的通病,正面角色完美无瑕,反派角色纯粹恶毒,人物动机单薄、人性层次缺失,难以引发读者共鸣。《李牺牲的牺牲》采用全景式群像书写,打破非黑即白的塑造逻辑,角色皆背负困境、裹挟与执念,在善恶拉扯之中,尽显人性面貌。
作为全书核心的李雪芹,全程弱化主角光环,从不对抗世俗纷争,却用一生行善构建道德标尺;猝然离世、背负污名,未曾留下一句申辩,却倒逼世人自省良知。该小说刻画的女性群像,也跳出悲情工具人、辅助配角的设定,撑起全书骨架。宁小小、李芳莼、陈明霞、吕红娟四人分属不同阶层、遭遇迥异,却都坚守道义,让现实批判不失人文暖意。
优秀的现实题材小说,从不止步于还原旧事,而是借过往映照当下,回应社会命题。《李牺牲的牺牲》落笔于2001年,书写的却是时至今日依旧值得警醒的现实问题。作品向读者发问:时代飞速向前,物质日渐丰盈,我们是否丢失了向善、共情、坚守本心的良知?李雪芹的命运证明了,善意看似脆弱,但向善的力量永不消亡。总有普通人逆流而上,追索真相、守护公道,维系社会运转的温度。纵使前路浮沉,向善而行,便是最好的人生归途。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党委委员、常委、副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