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参加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年会时,与上海作家安谅相识,其时便对他创作的微型小说印象深刻。后来我在《雨花》杂志担任主编,编发过安谅的不少作品,其中许多篇目被《小说选刊》转载,既助力了我们的工作,也扩大了杂志的影响。文学评论家王干曾评价安谅的微型小说:“有的看似微小,其实是重大的题材,内涵意蕴丰富。”如今捧读安谅新近出版的微型小说集《每个人的图解》,这种感受愈发强烈。
经济学博士出身的安谅,曾在学校、企事业单位和机关工作,却数十年如一日坚持文学创作,已出版文学著作30余部。如此跨界而勤奋的创作姿态,本身便需要相当的定力。安谅自称“业余作者”,这样的定位并非谦辞,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文学创作不是换取世俗名利的工具,而是“滋养自己,回报生活”的方式。这种“业余”姿态恰恰赋予他超越功利的创作自由。微型小说属于“螺蛳壳里做道场”,要在千余字的方寸之间表现具有时代意义的故事,没有深度的提炼和精当的剪裁,难以出精品。安谅以业余之身行专业之事,正是文学自觉的体现。
书名“每个人的图解”暗示了这部集子的核心方法论。同名篇目的情节耐人寻味:同学群中因淄博烧烤、街头设摊等琐事争论不休,明人用一张晒紫薯干的照片——老农在自家门口的路边晾晒紫薯——给争论画上句号。同一张照片,有人看到的是海洋,有人看到的是天空,各执一词。明人借此说明:局部、视角、距离是客观因素,每个人不同的心理认知也会造成“先入为主的误区”。这个寓言式的结构揭示了安谅创作的深层意图:写作即图解,图解即认知世界的方式。
同一段生活素材,在不同作家笔下呈现迥异的形态;同一个人物,在不同的解读中折射出不同的光谱。安谅像一位手艺精湛的拼图师,将散落在生活各个角落的碎片拾掇起来,用文学的黏合剂拼贴成一幅当代生活的图景。
安谅善于从日常的场景中开掘深层的伦理意涵。《在地铁上》以地铁车厢为舞台,上演了一出道德困境剧:明人主动让座的善意,在众人的道德审判中被扭曲变形,一个让人温暖的行为变成了被审视的对象。安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非简单批判谁对谁错,而是冷静地呈现人性深处的复杂脉动——围观者的道德亢奋、被让座者的尴尬、让座者本人的困惑,共同构成了一幅当代社会人际关系的微缩景观。这种对“道德表演症”的精确捕捉,显示出一个成熟作家对人性的洞察力。
《开法拉利的小伙子》从另一角度切入代际与阶层议题。一个开着豪车的年轻人成为众人侧目的焦点,人们习惯性地将其归入“富二代”的刻板印象中,直到故事结尾才揭示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临时替人挪车的司机。安谅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精妙的叙事圈套:读者的预判与小说中人物的预判形成了同构关系,我们都成了“先入为主”误区的俘虏。这篇作品呼应了书名的方法论意涵——我们如何图解他人,往往暴露的是我们自己的认知图式。
《出租车上》将叙事空间压缩在一辆夜行的出租车中,明人与司机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普通人生活史的一个剖面。司机讲述的故事平淡无奇,下岗、再就业、供孩子读书、生活的起起落落,但在安谅的笔下,这种平淡本身成了最有力量的东西。它告诉我们的是,生活的真相往往不在戏剧性的转折处,而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微型小说的篇幅限制非但没有成为安谅写作的障碍,反而逼出了他提炼生活本质的能力。
安谅的“明人日记”系列是其创作的核心架构。主人公“明人”既是故事的亲历者,也是一双观察的眼睛,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记录者。他穿梭于100多个故事之间,每一次遭遇都生发些许感悟。有论者将安谅的“明人”与冯骥才《俗世奇人》中的“奇人”对比:冯骥才笔下是手上有绝活的“俗世奇人”,而安谅构建的是“魔都”上海中世事洞明的“明人”——靠的不是绝技,而是对人情世故的深刻体察。如果说冯骥才为天津卫画像用的是“回忆”的笔法,安谅则用的是“日记”的笔法,更多了烟火气,记录得也更加忠实。
在微型小说这种文体上,安谅的写作体现出非常独特的品质,即作家对自我和他者之间关系的把握,这使他具有了文学史的自觉意识。他不是偶然为之的写作者,而是带有明确文体意识的探索者。读安谅的小说,有一种莫名的熨帖感。百余篇作品勾勒的世相,像是将生活的一帧帧瞬间定格,再串联成一整幅当代风俗画。这些作品“以小博大、立意高远、气象万千”,用千余字的篇幅承载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世道人心。他的写作印证了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文学的特质是温暖人心。”
(作者系文学编辑、文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