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中国正处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实现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要实现人的现代化，关键在于建构现代文化心理。
什么是文化心理，什么是现代文化心理？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的主题，是权力欲望与伦理道德孰轻孰重的灵魂拷问。其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比干为了使狐妖现出原形，甘愿将自己的七窍玲珑心挖出来逼妲己吃下，而面对现出原形的妲己——九尾狐妖，殷寿却说“这不是妖，分明是祥瑞”。这就应了那句话：心魔即魔，心佛即佛。比干表现出的是对社稷的忠诚超出了自身的生命，而殷寿表现的则是强烈的个人欲望淹没对江山社稷的责任理性。也就是说，人与普通动物、好人与坏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其内在的情理结构。所谓情理结构，从个体来看，它是包括观念、认知、理解、想象、情欲等多种要素的综合体，各个要素的不同配比，会形成人与人既有相同之处又各具特色的社会生态。从社会的视角看，这种由多要素形成的、每个人都具备的情理结构就是文化心理结构。它是人们在长期社会实践中通过经验的理性提升、内化、凝聚以及与自然感性的融汇逐步形成的，是历史的积淀。其中包含着群体与个体的统一、社会性与自然性的统一。这是人类区别于普通动物的根本所在，具有本体论的意义。
文化心理的形成是一个不断建构的历史过程，其中既有相对稳定的因素，又会随着社会实践变化而变化，表现出鲜明的时代性。要实现现代化、塑造时代新人，就应培育人们基于新时代社会实践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现代文化心理，塑造人们积极向上、蕴涵丰富的内心世界，使人们能够正确判断什么是和谐、什么是崇高，何时该奋发、何时应超脱，而不是对美好的事物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或者难以适应环境的压力，找不到心灵的寄托。现实中，有的贪欲远超出理智，有的牢骚远多于贡献，有的稍遇困难就陷入焦虑，不都是现代文化心理建设不足的写照吗？也就是说，无论是国家层面实现现代化，还是个人层面追求美好生活，塑造健康、丰富、现代的文化心理都是必修课。
文艺具有直击人心的审美感染力，是人们进行现代文化心理建构的有力推手。从本源上说，美感是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相统一在心理上产生的愉悦感，无论审美视域如何拓展变化，美感的由心而生不会改变。艺术是美感的集中体现，是积淀了理性的感性形式，最能使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心潮澎湃，在人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对于新时代肩负文化强国建设使命的文艺战线，更应深刻认识文艺在现代文化心理建构中的重要价值，自觉承担责任使命、把握创作规律，将先进思想和经验内化为人们的人格的有机组成部分，更好塑造时代新人。这无疑应成为评价作品优劣的重要标准。当然，这种建构是全面的、多方位的。这里着重强调以下几点。
一是注重抒写时代精神的强音。以艺术的形式抓住时代精神的共鸣点，从而记录时代风貌、奏响时代强音，感化、陶冶更多的人心向光明、创造未来，并将这种文化记忆沉淀为影响久远的文化基因，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有影响的民族走过的共同路径。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原动力，也得益于这种记录的存在。汉唐的国力强盛与当时的赋、诗等文艺形式的繁荣相辅相成，后者同样发挥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作用。当前，我国经济、科技、生态等各个领域成就斐然，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步伐无可阻挡。江山壮丽，人民豪迈，这是当今时代的主旋律。就文艺来说，应更多地记录时代场景、反映时代精神，像路遥那样做“时代的书记官”，用精品力作汇聚人们奋发有为的磅礴力量，培育能够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留下能够泽被后世的精神财富。这既是历史责任，也是历史机遇。在新时代，很多文学艺术作品都注重表现我们民族所具有的优秀精神品格。比如，长篇小说《人世间》之所以广受好评，就是因为它以平民视角，描写了周家（主要是三兄妹）及有关邻里在近50年的社会变迁中心系家国、坚韧顽强、纯朴善良、情义相托的精神风貌。尽管伴随诸多艰辛、困苦甚至不测，但他们仍“一心向阳”、追求进步与美好。这既是民族精神的底色，更是时代精神的映射，还是人们内心情感的深度触发和再次建构。总之，卓越的文艺作品可通过对时代精神的形象表达，让人们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自发的行为变得自觉，外在知识变为内在心理积淀，塑造积极进取、勇于创造、尚法崇德、大气包容的健康人格，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中增添新的内涵。
二是推动传统观念的现代转型。相对于传统而言，现代文化心理强调的是“现代”。中国人民经过几千年的创新创造，形成光辉灿烂、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承载着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等仍极具时代价值的优秀思想观念，体现着中华民族世代相传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其中核心内容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成为每个人情感心理的重要架构和底色。在当下，我们依然需要继承这些精神财富，并不断转化为介入现实生活的具体实践。但我们也应看到，传统文化是伴随小农经济和封建宗法制度产生的，在历史惯性的作用下，有些过时的、有害的东西仍存在于人们的思想观念之中，甚至形成心理上的潜意识、无意识。自晚清，特别是五四以来，一批先进知识分子就为“改造国民性”而努力，如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新民说》、鲁迅的《阿Q正传》《药》等，都是这方面的力作。但观念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些仍需做出努力。比如，有些人“笑贫不笑贪”，从根本上说是封建特权思想在作祟；有些人深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等观念影响，给教育、就业结构的优化带来困难，也给家庭和个人带来烦恼；有些人视“人情”重于法规制度，成为法治社会建设的阻碍，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人们生活中感触颇深而又非常无奈的痛点。可以说，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关键在于思想观念的现代转化，最终要靠现代文化心理的形成。这需要文艺工作者给予高度关注、用心用力。比如，电视剧《城中之城》着重反映了现实中法纪与人情在一位主人公心中的撕扯，最终以悲剧警醒世人。《人生之路》则反映了非法侵害别人利益者的内心不安和撇开人情依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者的决然，最终主人公以包容之心实现双方和解，都有很强的继承传统并超越传统、建构现代文化心理的价值。这无疑应是艺术创作持续着力的方向。
三是致力于哲学视角的多维形塑。现代文化心理建构是面向大众的。它追求的效果应是进取与和谐相统一的心理状态，既要保持对现实功业、美好生活的追求，又能实现心灵的自我调适。这在中国古代士人阶层中有过成功的实践，李白、刘禹锡、苏东坡等都是这方面的典型。他们成功运用以儒为主、儒道释互补的思想体系，形成积极进取、丰富多元、乐观豁达的内心世界，以适应人生的各种境遇。其诗词作品如李白的《行路难》《将进酒》、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西塞山怀古》、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至今仍为人们所喜爱。现代人的文化心理建构，也应继承这些文化传统，着眼于现实世界的复杂多样和人性固有的内在矛盾，促进人们内心情理结构的主辅兼备、多元一体，既让进取者获得精神力量，又让失意者获得心理慰藉，从而更好地把握个人与群体、感性与理性、进取与平衡、欲望与节制等矛盾的适度协调，始终保持一种动态的和谐与宁静。当下，我国经济发展早已越过改革开放之初的粗放扩张阶段，再加上技术迭代对产业格局带来的冲击，人们的生活状况、心理状态也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因而，在鼓励进取精神的同时，建构多元自洽的文化心理，也是适应新的市场环境的现实需要。这就需要发挥文艺的精神引导和情感心理塑造作用。比如，新编越剧《苏东坡》不但表现主人公的济世情怀，还重在表现其虽遇挫折却仍能够通透旷达的内在涵养。这对缓解一些人的焦虑情绪，进而塑造多元文化心理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总之，文艺并不是简单地讲故事，而是应从哲学高度观照现实、提升立意，塑造人们多维文化心理和健康和谐的人格。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副研究员）